坐著的那個，穿著質地考究、剪裁合體的淺灰色襯衫，即便在這樣油煙瀰漫的環境裡，依舊顯得挺括平整，一塵不染。袖口一絲不苟地挽至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結實的手腕和一隻款式低調卻質感極佳的金屬腕錶，錶盤在昏黃燈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微光。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嘈雜的店堂，最終，如同精準的探針，穩穩地落在了阿娞忙碌穿梭的身影上，帶著一種審視的、若有所思的意味，像是在評估一件突然出現在計劃外的物品。
站在他側後方半步的男人，則像一道沉默的、幾乎要融入身後陰影的剪影。
普通的深色夾克，身形精悍如鐵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連眼神都似乎放空了，卻又在一種奇特的鬆弛中蘊含著獵豹般的警覺。
他的視線焦點，始終牢牢鎖定在阿娞身上。
從她彎腰收拾狼藉桌面時露出的那截白皙後頸，到她抬手擦汗時揚起的流暢下頜線條，再到她與後廚夥計簡短交談時微微開合的、缺乏血色的嘴唇……
他的觀察更為首接，更為專注，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野獸般的警惕與審視，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動作和表情變化。
店裡有人注意到他們了。這兩個人的氣質和這油膩膩、亂鬨鬨的大排檔太不搭了。
但沒人敢多看，那兩個人看起來不好惹，所以那些目光只是飛快地掃一下，就移開了。
客人們繼續喝酒，繼續划拳，繼續在這片熱騰騰的煙火氣裡扮演自己該扮演的角色。沒有人知道這兩個人在看什麼，也沒有人想知道。
此刻的阿娞，渾然不覺。
……
幾乎在阿樂處理掉李虎的同時，某地下賭場後巷的辦公室裡，氣氛冰冷。
厚重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隔絕了外界所有光線和聲響。
空氣中瀰漫著劣質雪茄、陳舊地毯和一絲若有若無、難以徹底清除的血腥氣混合而成的渾濁味道。
海蟑坐在一張寬大的、皮質表面己有磨損的辦公椅裡，神色平靜得近乎漠然，正慢條斯理地擺弄著一套小巧的紫砂茶具。
昏黃的檯燈光線下，熱水注入壺中，茶葉緩緩舒展，升起嫋嫋幾不可見的白汽。
他的動作帶著一種與這簡陋、粗鄙環境格格不入的、刻入骨髓般的雅緻與耐心，彷彿置身於某個清幽茶室，而非處理骯髒事務的巢穴。
地上跪著一個男人，西十來歲，瘦得像根柴火棍，臉上的肉塌陷下去，顴骨高高聳起，一雙三角眼此刻哭得紅腫，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順著下巴滴在那件皺巴巴的汗衫上。
“蟑哥……蟑哥饒命啊……我真的不知道那是您的地盤……我就是……我就是手頭緊，想弄點小錢……我再也不敢了！真的不敢了！您饒我這條狗命，我替您做牛做馬！您讓我做什麼都行！”
哭聲嘶啞淒厲，在密閉的空間裡迴盪，更添幾分令人煩躁的壓抑。
海葵如同一個沒有生命的影子，沉默地立在男人身後半步的位置，雙手自然垂在身側，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的牆壁，彷彿眼前正在上演的求生戲碼與他毫無關係，又彷彿他早己見慣了這樣的場景，心如鐵石。
海蟑終於端起那杯剛沏好的茶，湊到鼻尖，輕輕嗅了嗅茶香，這才略略掀起眼皮，瞥了地上那涕泗橫流的男人——張勝一眼。
那眼神很淡，甚至可以說得上平和，卻讓張勝的哭嚎聲猛地噎在了喉嚨裡，只剩下恐懼到極致的粗重喘息和身體不受控制的顫抖。
海蟑的嘴角甚至向上彎起一個細微的、看似寬和的弧度，語氣也放緩了些許：“什麼都可以為我做？”
張勝如同將死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黯淡的眼底驟然爆發出駭人的、瀕死求生的亮光，忙不迭地用力點頭，膝蓋在柔軟的地毯上拼命向前蹭，髒汙的手伸向海蟑鋥亮的皮鞋尖：“是！是的蟑哥！什麼都行！您開口，我馬上就去辦！上刀山下油鍋……”
“哦？”海蟑輕輕打斷他，身體不著痕跡地向後靠了靠，避開了那隻即將觸碰到自己的手，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絲清晰的、毫不掩飾的嫌惡，彷彿看到了什麼骯髒的爬蟲。他抿了一口茶，潤了潤喉，聲音依舊溫和，甚至帶著點惋惜：
“抱歉，我看不到你任何價值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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