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蟑坐在那個昏暗油膩的角落裡，身體微微後靠，指尖在桌沿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敲著。
他的目光穿過大排檔裡蒸騰的煙霧和攢動的人頭，穩穩地落在阿娞身上，眼底帶著一種居高臨下、審視的淡淡高傲。
那個年輕的女孩子，阿娞。看起來的確像是個普通的服務生。
烏黑的頭髮在腦後紮成一個有些鬆散的低馬尾，幾縷碎髮被汗水濡溼貼在白皙的頸側；洗得發白的舊工裝套在身上，繫著那條沾滿油漬的圍裙，在擁擠的桌椅和呼喊中穿梭，端盤、擦桌、記單、回應……
她看起來真的很忙，被客人喊來喊去，被後廚催促，被油膩的空氣包圍。
可是——
海蟑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他的目光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剝開那層“普通服務員”的表象，一層一層地往裡剖。
她看起來很暈頭轉向，是的，臉上的表情有些疲憊，眉頭微蹙，嘴角的笑容也顯得有些機械。可是她的腳步一點都沒有亂。
在這個地面永遠溼滑、永遠沾著油汙和食物殘渣的大排檔裡，所有人的腳步都會發出或輕或重的“啪嗒”聲，黏膩的，拖沓的，匆忙的。那些聲音混雜在鍋鏟碰撞和食客喧譁中，構成這片煙火氣的一部分。
但阿娞不會。
她的步子不管邁得多快，在人群中轉得多急，落腳時都幾乎沒有聲音。那是一種近乎本能的輕盈，像是受過某種訓練——訓練如何在複雜環境裡快速移動而不驚動任何東西。
海蟑的視線追著她的腳。那雙舊膠鞋踩過地上的水漬，踩過油汙，踩過掉落的菜葉。
她的步伐穩健得驚人，每一次轉身、每一次側身避讓客人時，身體的重心都穩得不可思議。甚至當她單手託著一個堆滿碗碟的大托盤，另一隻手還要撥開擋路的椅子時，托盤裡的東西都沒有晃動一下。
那不是普通服務員該有的穩。
那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穩，像是經歷過無數次的險境，在搖晃的甲板上、在崎嶇的山路上、在生死一線的邊緣練就的平衡感。
還有她的姿態。
明明是最簡單不過的動作，彎腰收拾桌子，抬手擦汗，側耳聽客人點單，但每一個動作的弧度都流暢得過分，甚至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矯健的優美。
她的肩膀放鬆卻不垮，脊背挺首卻不僵硬，轉身時腰肢和腿部的協調性好得驚人。
那也不是普通服務員該有的姿態。
那更像是在叢林里長大的野獸，一舉一動都透著最省力、最高效的本能，又或者，是經過長期嚴苛訓練後刻入骨髓的身體記憶。
海蟑的嘴角緩緩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一個看起來普普通通、在鴨寮街大排檔打工的服務員，卻有這樣輕的步子、這樣穩的姿態、這樣流暢到近乎優美的動作。
她像是被強行塞進這個油膩嘈雜的殼子裡的一把利刃，刀鋒藏在破舊的工裝下，可刀柄的形狀，還是從布料下隱隱透了出來。
海蟑靠回椅背，端起桌上那杯廉價的茶水抿了一口。劣質茶葉的澀味在舌尖蔓延開來，他卻並不在意。
海蟑饒有興致地觀察著這些細微的、或許連阿娞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不同。
一種莫名的、帶著掌控感的滿足感，慢慢侵入他的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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