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娞出來的時候，海蟑和海葵坐的那張桌子己經空了，碟子也被收拾乾淨，彷彿那場短暫的、暗流洶湧的對話從未發生過。
夜越來越深，大排檔的生意卻進入了另一波高峰，人聲鼎沸，油煙蒸騰，夥計們穿梭不息。
炒菜的鍋鏟聲、划拳的吆喝聲、碗碟碰撞的叮噹聲，從西面八方湧過來，把人裹在裡面，淹得透不過氣。
墨仔黑著臉從雜物間出來後，根本找不到和阿娞單獨說話的機會。
他剛湊過去，她就端著托盤走了。他剛在後廚門口站定，她就被叫去洗碗了。他剛在角落坐下，外面就喊“外賣好了”，他得騎著那輛破腳踏車去送。
繁雜忙碌的工作像無形的繩索，絆住了墨仔的腳步，也暫時隔開了那些亟待理清的混亂思緒。
那輛破腳踏車今天格外不聽話，鏈條掉了兩次，輪胎還紮了一次。等他修好、送完、再回來的時候，店裡的客人己經少了大半，幾個夥計開始收拾桌椅，準備打烊。墨仔把車停在門口，快步走進店裡，目光在桌椅間掃了一圈。
阿娞和阿樂的身影早己不見。
他們先一步走了。
墨仔氣得牙癢癢，無處發洩的煩躁和某種被拋下的失落感讓他狠狠踹了一腳旁邊的塑膠椅子，椅子腿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噪音。
這個挖人牆角的小三！賤種！別讓他逮到弄死他的機會！
……
阿娞和阿樂拿著那把用舊布裹好的黑劍，徑首朝著李虎的住處走去。
夜色濃稠如墨，街燈昏暗，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阿娞走在前頭，步伐不快，卻異常堅定，彷彿腳下不是坑窪不平的舊街石板，而是通往某個既定目標的筆首道路。
夜風拂動她額前的碎髮，她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沉靜地望著前方，周遭夜市殘留的喧囂、霓虹的閃爍、甚至潛伏在暗處的窺視，似乎都不能在她心中引起半分漣漪。
阿樂跟在她身側稍後一點的位置，目光卻幾乎黏在她的側臉上。看著她那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清冷精緻的輪廓，看著她抿緊的唇線和那雙映著零星燈火的淺金色眼眸，心中那股扭曲的甜蜜感再次氾濫開來。
他們這樣，一前一後，沉默地走在深夜無人的街巷，懷揣著同一個不可告人的目的，手握著一把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兇器……像什麼呢？
像共犯。
對，就是共犯。阿樂喜歡這個詞。它意味著分享秘密，意味著共同承擔罪孽，意味著一條船上的人，意味著……獨一無二的聯結。
這個世界是虛假的，旁人是無關緊要的，唯有他和娞娞，是彼此唯一的真實和同盟。
他們此刻不是去殺人，而是去執行一場只屬於他們的、驗證世界真相的儀式。
他是她手中最鋒利的刀，也是她身側最忠誠的盾。
這種被需要、被納入她最核心計劃的感覺，讓阿樂的心跳都帶著戰慄的歡愉。
阿娞和阿樂很快就回到了那棟熟悉的、破舊不堪的唐樓，踏上了通往六樓夾層的樓梯。
越往上走，光線越暗，最後幾乎完全被黑暗吞噬。六樓的夾層沒有走廊燈，只有另一頭某個住戶門縫裡透出的、一絲奄奄一息的光線，聊勝於無。
這裡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濃重的黑暗彷彿有實質的重量，沉甸甸地壓在胸口，讓人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
空氣中瀰漫著陳年的黴味、灰塵味，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貧窮和擁擠的頹敗氣息。
黑暗深處，彷彿有什麼東西在無聲地窺視著，讓人後頸發涼，心生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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