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絲罕見的侷促，悄然爬上他清冷的心頭。
他下意識地避開了她的視線，靈體似乎都更透明瞭些，彷彿想掩飾那並不存在的赧然。
可當他重新抬眸，望向她時，卻撞進了一雙清澈見底的眼眸。
那淺金色的瞳孔裡，沒有他預想中的任何旖旎或試探，只有一片純粹的、夾雜著些許忐忑與更多期待的光芒。
那光芒乾淨得如同山澗溪流，映照著他微微波動的靈體，倒顯得他方才心中那些關於“禮數”、“親疏”的思量，有些……迂腐而多餘了。
她只是想知道自己的名字。僅此而己。是她在這片全然陌生、真假難辨、危機暗藏之地，拼命想要抓住的一根與“真實”相連的絲線。
是他，因那數百年等待與命定因果帶來的隱秘親近感，因那份守護之責，而生出了不必要的遐思。
烏清玄心中暗自警醒，卻又有一股更深的憐惜湧起。她如此孤獨又如此堅韌地探尋著真實，自己卻還在顧慮這些虛禮。實在不該。
無法拒絕。無法拒絕她眼中那份如同迷途幼獸仰望星空般純粹的、帶著一絲脆弱的期待。
他輕咳了一聲，這是一種下意識的動作，用以掩飾心緒的細微波瀾。
視線再次從她臉上微微偏移，落向一旁散發著柔和光芒的烏啼劍，彷彿能從這相伴數百年的老友身上汲取一些鎮定。
“我……試試。”他應道，聲音比平時更低了些。
那兩個字，那本應屬於她的、完整的真名，在他無聲的唇齒間反覆流轉，咀嚼。
每一個音節都彷彿帶著沉甸甸的分量，關聯著她真實的過往、身份，以及他們之間那斬不斷的緣。
他不能說出完整的名字，只能選取其中一個字，以疊字的方式呼喚。
選哪個字？青？菀？還是……
最終，那個更顯生機、更貼合她靈魂底色的字眼，佔據了上風。
他舌尖彷彿攪動著無形的韻律，將那選定的字含了又含，品了又品，試圖抹去其中可能蘊含的、超出當前情境的親暱感。
然後，他緩緩開口。
“……青青。”
兩個字輕輕落下，尾音帶著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的溫柔。
喚出口的瞬間，烏清玄愣了一下。太輕了，輕到不像是在叫一個名字，更像是在喚一個藏在心底很久很久、終於有機會說出口的、柔軟的、溫暖的、讓他整個魂魄都微微發顫的東西。
嗡鳴聲從他魂魄最深處傳出來，沿著那根與她的契約相連的紅線，一首傳到另一端。
他不知道她能不能感覺到。他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那層薄薄的、溼潤的光。
雲菀青怔住了。
就在那聲“青青”傳入耳中的剎那，一種難以言喻的震顫，從靈魂深處驟然盪開。那聲音明明很輕，卻像一把無形的鑰匙，瞬間打開了某扇塵封的門扉。
不是回憶的畫面，不是具體的事件，而是一種……感覺。
彷彿來自極其遙遠的地方，穿過層層疊疊的迷霧與阻隔，一聲聲，一陣陣，清晰又溫暖地迴盪在意識深處——青青，青青，青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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