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認知雖然更加驚世駭俗，卻奇異地比“自己精神出了問題”更能讓他接受。至少，問題不在他自身，而在外部。
而外部的問題，總有解決的可能，哪怕這“解決”本身可能意味著顛覆一切。
海蟑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了若有所思、臉色變幻不定的海鹽身上。
他沒有繼續那個關於“自我”的玄乎話題，而是將話頭再次拉回了“阿娞”。
“那個服務員，”海蟑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靜分析，但若仔細聽，能察覺一絲極其細微的、被他自己或許都未完全察覺的牽引感，“她的背景，查過了，很乾淨，也很合理。偷渡客，無親無故，在‘潮興記’打工，住唐樓劏房，一切都符合這個底層世界的邏輯。”
“但是，”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她的腳步太輕了。那不是長期從事體力勞動、穿梭於油膩廚房和嘈雜大堂的服務員該有的步伐，那是經過特殊訓練、習慣性收斂聲響的人才會有的步態。她的姿態太穩了，無論面對醉漢的騷擾，還是日常的忙碌，她的核心穩定得不像話，不像在油煙和生計裡打滾的人，倒像……一棵紮根很深的樹。還有海葵說，她有劍，而且很可能是常年練劍的人。一個服務員，練劍？”
海蟑輕輕搖頭，語氣帶著一種抽絲剝繭般的冷靜：“她的一切外在條件都合理，可她這個人站在那裡，給人的感覺就是不對。那種不對，和我對自己記憶感受上的不對，在本質上是同源的。”
他略一停頓，似乎在回憶那晚大排檔裡的細節，那雙總是冷靜算計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極快的、複雜難辨的微光。
回去之後，這種感覺更重了。他腦子裡反覆出現她在店裡的樣子，她的動作，她說的話，她的反應……
這讓他疑惑，讓他心慌，讓他不自主地夢到她。
海蟑沒有告訴海鹽，畢竟他要是說了，這人下一秒就能翻臉，所以他只是說：
“這恰恰印證了我的感覺——這個世界，有根本性的東西不對。而她，阿娞，可能就是那個不對的、最明顯的證據之一。”
海鹽一首沉默地聽著，臉色陰沉不定。他順著海蟑的話，不由自主地回想自己“以前”的記憶，那些模糊的、彷彿蒙塵的畫面；又對比著想起遇到阿娞的那個夜晚，她乾淨利落的反擊，她那雙在霓虹下亮得驚人的金色眼睛，她身上那種混合著脆弱與堅韌、迷茫與清醒的奇異氣質……那些畫面，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可怕，鮮明得灼人。
誠然，這可以用時間遠近、印象深淺來解釋。
可海鹽騙不了自己。以往記憶的模糊，並非普通的遺忘，而是一種詭異的“抽離感”。
你知道發生過那些事，你的大腦告訴你“你知道”，但你就是無法代入，無法共情，無法在回憶裡觸控到真實的溫度。
彷彿那些只是一段段被灌輸的、用來填充“海鹽”這個角色生平的資料流，而非他親身經歷的人生。
還沒等海鹽將腦子裡這些混亂又驚悚的思緒理出個頭緒，海蟑的問題又拋了過來，像一記重錘，敲在他本就紛亂的思緒上：
“你說，張勝沒有死前的記憶了？”
海鹽下意識點頭，語氣肯定：“對，像個剛出廠的空殼。”
“那麼，”海蟑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我們為什麼還記得？還有，昨天早上你處理張勝的時候，有別人看見嗎？”
海鹽眉頭緊鎖：“我出去的時候沒特意避著人，拖個死人出來，走廊、大廳，應該挺多人看見的。”他行動力極強，話音未落就己經起身，大步跨出辦公室。
他隨手揪住一個守在門口、神色忐忑的保鏢，劈頭就問：“昨天早上，你有沒有看見我拖了個人出來？”
保鏢被他陰沉的神色和突然的發問嚇得一哆嗦，結結巴巴地回答：“啊？海，海鹽哥，沒有啊……您不是自己出來的嗎？”他努力回憶著，“您出來的時候臉色特別差，我們都不敢吭聲……”他對昨天的印象確實挺深，因為海鹽獨自走出來時，渾身散發的那股近乎實質的殺意和低氣壓，讓人膽寒。
海鹽一頓，眼神驟然變得危險。他沒再多說，鬆開保鏢，又接連找了好幾個當時可能在場的人詢問。
得到的答案驚人的一致：沒有。沒有人看見他拖著張勝的屍體出來。在他們的記憶裡，海鹽是獨自一人，帶著一身血腥氣和可怕的低氣壓離開的。
海鹽一臉煩躁地踹開門回到辦公室，胸膛微微起伏。不用他開口，海蟑看他那陰鬱得能滴出水的表情，就知道結果是什麼。
倒也在意料之中。海蟑的神色沒有絲毫意外，反而像是又一塊拼圖嚴絲合縫地歸了位。他端起涼透的茶，輕輕呷了一口，彷彿那苦澀的滋味能讓他更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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