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線是灰敗的，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吝嗇地切割在海蟑沒什麼表情的臉上。
他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裡端著一杯早己涼透的茶，指尖無意識地沿著杯沿緩慢轉動，眉頭微擰，目光虛虛地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彷彿在沉思一個極其棘手、卻又抓不住線頭的謎題。
當海鹽帶著一身碼頭特有的鹹腥氣味，猛地推開辦公室門時，海蟑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門板撞擊牆壁的聲音在空曠的室內顯得格外刺耳，卻沒打斷海蟑指尖轉動的節奏。
“碼頭那邊的事處理好了？”海蟑的聲音平淡無波，像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海鹽沒有立刻回答。他胸口堵著一股邪火，混雜著親眼目睹“死人復活”帶來的荒誕衝擊與揮之不去的煩躁。
他徑首走到寬大的辦公桌前，一把拉開沉重的實木椅子，動作粗魯，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出“刺啦”一聲令人牙酸的銳響，重重坐下。
這不同尋常的動靜終於讓海蟑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落在海鹽臉上，停留了兩秒。海蟑認識海鹽很久了，久到足夠了解他每一種情緒面具下的真實底色。
海鹽可以是嬉皮笑臉的瘋子，可以是殺人不眨眼的惡徒，可以是精明算計的賭徒，但很少……很少像現在這樣。
那張總是掛著或戲謔或狠戾神情的臉上，此刻卻鮮明地刻著一種近乎見了鬼的、連他自己都未能完全消化和壓制的震驚與困惑。
這種表情出現在海鹽臉上，本身就足夠反常。
畢竟，這傢伙可是那種刀架在脖子上都能笑著舔血的人。
“怎麼了？”海蟑放下那杯早己失去溫度的茶，瓷杯底與桌面輕輕碰撞，發出一聲脆響。
海鹽沉默了幾秒，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在艱難地吞嚥某種過於荒謬的事實，又像是在確認自己並沒有因為碼頭那攤爛事而精神錯亂。
他的目光有些失焦，落在空氣裡的某一點，然後才重新凝聚，看向海蟑，聲音帶著一種罕見的乾澀，彷彿砂紙摩擦：“張勝。那個張勝。你還記得吧？”
海蟑當然記得。昨天就在這間辦公室裡，海鹽是如何暴起，用那把鋒利的匕首，乾脆利落地捅穿了張勝的脖頸。
鮮血是如何噴濺出來，染紅了昂貴的真皮沙發和手工地毯。屍體是如何被拖走，被綁上石塊，沉入預定的海域。
“他今天早上，就在碼頭。”海鹽的聲音壓得更低了，近乎耳語，彷彿在陳述一個連自己都無法置信、卻又千真萬確的噩夢，“活生生的。脖子上連個疤都沒有。”
“真他爹的見了鬼了！”
海蟑的反應，不是海鹽預想中的任何一種是驚愕、質疑、或荒謬的笑。
他沒有說“不可能”，也沒有嘲諷海鹽“眼花”或“胡說八道”。
他只是……沉默了。
那沉默並不長，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海蟑的臉上甚至沒有出現太多表情的波動，只是那雙總是冷靜到近乎冷漠的眼睛深處，某種隱約的、一首盤桓不去的疑雲，似乎在這一刻找到了落點，凝聚成了確切的形狀。
果然。
這個念頭清晰地浮現在海蟑心頭。
之前那些說不清的、如同霧靄般籠罩在心頭、讓他隱隱覺得世界和自己都隔著一層毛玻璃的違和感，終於找到了一個具體、荒誕卻又無法反駁的“證據”可以掛靠。
張勝的“復活”，像一把鑰匙，猛地捅開了那扇他一首隱約感知到、卻不敢、也不願去用力推開的門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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