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牆外的景象如同最劣質的投影，帶著血色與腐敗的顆粒感，一幀一幀殘酷播放。
那場數十年前的慘劇以最清晰、最不容置疑的方式重現。
雲菀青他們看到了永強殘破軀體日復一日的進行日常生活，從最初拖著斷腿在血泊中蹣跚，到僵硬地升起爐火；看到他用糊滿血汙、視線模糊的眼睛望向女兒們藏身的隔間，用氣若游絲卻固執異常的語調，一遍遍呼喚：“春花……秋月……吃飯……”
他們看到了那兩個瘦小的身影如何在黑暗角落裡蜷縮成一團，春花的手臂如何因為死死捂住妹妹的嘴和摟抱的力度而僵硬痙攣，兩張小臉上如何爬滿無聲洶湧的淚水與極致的恐懼，如何因為門外父親日益腐爛、散發惡臭卻仍在進行的日常而一點點崩潰。
他們看到了夾層裡其他幾戶偷渡客如何瑟縮在自己的隔間內，在最初的慘叫與打鬥聲響起時驚恐地屏息，在隨後的死寂與持續不斷的“拖擦”聲中日漸麻木。
他們如何路過那扇門時匆匆低頭加快腳步，如何對瀰漫不散的血腥與日益濃郁的腐敗氣味視若無睹，如何在竊竊私語中傳遞著“別多事”、“房東會管”的自我安慰，如何最終在恐懼與自保的本能驅使下，選擇了徹底的沉默與視而不見。
他們看到了房東唐志強如何捏著鼻子、踏入那片人間地獄，如何嘔吐著倉皇退出；看到了他臉上那份混雜著驚恐、厭惡以及更深處一絲“麻煩來了”的煩躁。
六人站在空氣牆外，被迫觀看一場早己落幕的血腥默劇。
張海客、張海樓、張千軍萬馬三人站在稍後一些的位置。他們彼此交換著眼神，驚異多過恐懼。身為張家人，奇詭之事經歷不少，但如此身臨其境、被迫“回放”一段慘烈過往，甚至能清晰嗅到那逐漸濃郁的腐敗氣息，感受那絕望情緒的沖刷，還是第一次。
被灌輸的不屬於他們的記憶與自身原本的記憶交織衝撞，帶來一種奇異的錯位與恍惚感，讓他們臉色略顯蒼白，眉頭緊鎖，似乎還在努力理清兩種記憶帶來的認知偏差，對眼前的慘劇本身，反倒沒有太多外露的情緒。
黑瞎子靠在一旁的牆壁上，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只能看到下頜線微微繃緊。他不是第一次見到這種人間慘劇，甚至可以說，在漫長而複雜的過去裡，他那些無謂的同情心早就磨得差不多了。
真正讓他緊繃的，是體內那隨著記憶恢復和怨念刺激而再次蠢蠢欲動的背後靈，以及空氣中那如有實質的怨念對精神的持續侵蝕。
喻景煦站在稍後的位置，臉上沒什麼表情。他只是來做任務，和雲菀青一起來解決唐樓事件，僅此而己。
至於這個叫永強的男人和他家人的遭遇，他看在眼裡，但也僅止於“看在眼裡”。世界上不幸的人太多，慘劇每時每刻都在發生，如果每個都要去共情，那太累了。
他現在更關心的是怎麼完成任務，怎麼從這個鬼地方出去，以及如何確保雲菀青的安全。
其他人的感受，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他甚至沒怎麼去看張海客他們的狀況。
雲菀青站得筆首，目光清冷。她看到了永強的麻木與執念，看到了秀蘭最後的瘋狂與母愛，看到了春花秋月極致的恐懼與無聲的吶喊，也看到了唐志強的算計與冷漠，以及其他偷渡客的自保與麻木。
心底某處，似乎被輕輕觸動了一下，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漾開細微的漣漪。那是一種……混雜著淡淡諷刺和更淡惘然的情緒。
這一家，至少在她扮演阿娞與之相處的短暫時光裡，是難得的、在底層掙扎中仍保有溫度與善意的存在。
他們本不該如此。這“不該”，並非出自氾濫的同情，而是一種客觀的評價。
他們善良，卻無力量；他們無辜，卻遇豺狼。這世道，有時就是如此。她能做的，也僅限於完成任務的範疇內，順了這些亡魂的執念，將真相公之於眾，送他們往生。
而當那位常德道長出現時，她所有的心緒瞬間收攏，化作純粹的審視與警惕。
她沒有見過這個人。無論是恢復的記憶，還是此前任何聽聞，都未曾出現過這樣一號人物。
但道長那張臉……卻讓她莫名地、極其在意。
這些五官彼此之間缺乏一種天生的、血脈相連的協調與統一，像是技藝高超的匠人精心挑選了上好的部件，嚴絲合縫地拼接在一起，卻終究少了那份渾然天成的魂。
更讓雲菀青心中警鈴微作的是，當她凝神試圖觀其面相時，竟發現……什麼也看不出來。
並非霧氣籠罩般的模糊，也非道行高深的遮掩。
而是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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