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安靜了片刻，那片刻卻像是被拉長了許多倍，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人肩上。
解連環坐在床上，聽到解雨臣那句“原來，是您啊”之後，所有想說的話便堵在了喉嚨口，像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咽不下也吐不出。
他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狡黠與混不吝意味的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一種近乎狼狽的迴避。
他知道自己虧欠了眼前這個人太多，那些缺席的年月、那些沉默的旁觀、那些他戴著吳三省的面具走過無數個日日夜夜而任由解雨臣一個人在解家的泥潭裡獨自掙扎的日子，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抹平的。
他沒有為自己辯解什麼，因為他確實沒有任何站得住腳的藉口。無論是作為解家的那個人、作為那個本應站在解雨臣身後的人，還是作為一個父親，他都己經缺席了太久，並且還將繼續缺席下去。
他也沒有道歉，不是不想，也不是不敢，而是覺得到此為止也許更好。
哪怕他如今在這些人面前承認了自己是解連環，但之後他依然只能以吳三省的身份活下去。
解連環這個身份，連同他的一切牽絆、他的一切虧欠、他的一切未了之事，都是註定要被捨棄的。
他沉默著低下頭，像一棵被風吹折了枝幹的老樹，安靜地承受著所有目光的重量。
解雨臣看著他這副逃避的姿態，心底翻湧上來的卻不是意料之中的委屈或難受，反而是一種奇異的釋然。
他用了這麼多年去追查西沙的真相，耗盡了少年時代幾乎所有的精力與執著，到如今才真正明白，他要的從來不是一個“父親還在世”的喜悅，也不是一個“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的答案；他要的，不過是給自己一個交代。
給當年那個孤立無援的解雨臣一個交代。
那時解連環的死訊傳回解家，所有人都說他死在了那裡，屍骨無存，死無對證。
八歲的解雨臣早慧而敏銳，他在那些被匆忙整理回來的遺物中、在那些語焉不詳的說辭裡捕捉到了太多不合邏輯的縫隙。
那些縫隙像是一道道細小的裂紋，爬滿了“解連環己死”這個結論的表面，讓年幼的他無法說服自己相信這個說法。
可他只能一個人，在那些漫長的夜裡，一遍一遍地翻來覆去地想，一遍一遍地用那些零碎的線索搭建又推翻自己的猜測。
他原本是帶著怨的。如果解連環沒有死，他為什麼不回來？為什麼要丟下他一個人面對那些？那些怨念像藤蔓一樣纏繞在他心頭，隨著年歲漸長而越纏越緊，最終變成了他執著追查西沙真相的動力。
他要給自己一個交代，無論最終找到的答案是解連環真的死了，還是他沒死但選擇了拋棄，他都需要一個確定的答案，來給當年那個孤立無援的自己一個說法，來讓自己能夠真正地放下。
現在他終於知道了答案，而這份答案雖然荒唐、雖然讓他覺得可笑，卻也終於讓他能夠將心底那個懸了太久的問題畫上一個句號。
雲菀青也沒想到這個偽裝成吳三省的人，居然會是那個在所有人認知裡己經是個死人的解連環。
這讓她不由得多看了他幾眼，目光裡帶上了幾分重新審視般的打量。
隨之而來的，是幾分壓不住的好奇。他為什麼要扮演吳三省？他們兩個人的計劃和目的到底是什麼？
這點好奇心很快就被人替她問出了口，吳邪瞪著床上的解連環，聲音裡帶著一種被欺騙了太久的憤怒與壓抑：
“那我三叔呢？你為什麼要假扮成我三叔？你們到底想幹什麼？！”
解連環沉默了片刻，那沉默裡彷彿承載了太多無法言說的重量。
他開口時，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與他之前插科打諢的腔調截然不同的厚重感，像是卸下了那層吳三省式的油滑之後，底下終於露出了屬於他自己的底色：
“當年西沙那一趟海鬥之後，我和真正的吳三省達成了一個約定。外界以為我葬身海底，以為很多事只有一個吳三爺。實際上，很長一段時間裡，吳三省是兩個人。”
吳邪的瞳孔猛地一震，那兩個字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兩個人？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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