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他只是極其冷淡地從鼻子裡“嗯”了一聲，轉過身，腳步帶著一種賭氣般的沉重，頭也不回地往走廊另一頭走去。
黑瞎子站在他身後，面上依然維持著那副笑嘻嘻的模樣，彷彿毫不在意，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被他吞進肚子裡的不願正在胃裡翻攪成一股酸澀的滋味。
他們兩人一前一後地轉身離開，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逐漸遠去，首至徹底消失。
周遭終於清靜了下來。
解雨臣帶著雲菀青走到走廊盡頭靠窗的位置，夜風順著窗戶的縫隙鑽進來，帶著微涼的觸感，拂過皮膚時留下一層若有若無的涼意。
他終於緩緩鬆開了她的手腕，卻沒有後退半步，兩人之間的距離依然近得有些曖昧。
方才在外人面前維持得滴水不漏的那層溫潤得體的面具，此刻正一層一層地褪下，像是剝開一層層包裹著的綢緞，露出內裡那層更加真實的東西。
他沒有刻意嚎啕，也沒有故作堅強地強撐笑臉，只是垂下眼睫，那長長的陰影落在眼瞼下方，讓他整張臉驟然透出一股單薄孤寂的意味，彷彿方才在病房裡那番從容姿態耗費了他所有的力氣。
他低聲開口，語氣輕得像一聲嘆息，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茫然無措。
那種分寸感拿捏得極為精準，恰好能觸動雲菀青最容易心軟的那根弦：
“當年，所有人都告訴我，我父親死在了西沙。八歲之後，偌大一個解家，一堆豺狼虎豹圍著我，沒有一個人是可以依靠的。我日夜猜測他的生死，靠著這點執念撐了許多年。”
他抬起眼望向雲菀青，眸底像是蒙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將那些真實的、複雜的算計藏在霧氣深處，只在她面前展露出破碎的、疲憊的那一面：
“我無數次幻想過，如果他活著，會不會回來護我一次。哪怕一次也好。可今天真相擺在面前了，我才明白，他好好活在這個世界上，看著我獨自在泥潭裡廝殺，自始至終選擇冷眼旁觀。”
雲菀青喉間微微有些發澀，心底那份因為自己揭穿真相而帶來的愧疚感愈發清晰起來。
她輕聲開口，語氣裡帶著少見的柔軟：“這次是我有點衝動了。我沒有想到，假扮吳三省的會是他。”
“這不怪你。”解雨臣輕輕搖了搖頭，隨即往前極細微地湊近了一寸，進一步壓縮了兩人之間的距離，視線牢牢鎖著她，語氣柔軟得像是融化的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誘惑：
“我只是……一時很難緩過來。這麼多年支撐我的東西突然空了，這種滋味不太好受。”
他很清楚分寸在哪裡，不控訴，不怨懟解連環，不指責任何人，他只訴說自身長久以來的孤獨與失落，只展現自己脆弱的一面。
他知道，這種方式最能輕易勾起旁人的憐惜，尤其是雲菀青這種表面上看似冷漠、心底卻比誰都柔軟的人。
“從小到大，我習慣了萬事自己扛。在外我是解當家，必須面面俱到，不能露出半分軟弱，不然隨時會被人啃得骨頭都不剩。”他微微垂頭，視線落在兩人之間那不過一拳的距離上，聲音放得更輕了，帶著一絲引誘般的、試探性的語氣，“唯獨在你面前，我想要放下偽裝。我不想對你還要端著那副當家做派，太累了。”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裡帶著一種如同小獸般依賴的光，聲音呢喃般低軟：“寶寶……”
他上前一步，雙臂輕輕環住了雲菀青的腰，那動作帶著一種試探性的、小心翼翼的靠近，彷彿怕她會推開他一般：
“今天如果沒有你在一旁，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穩住情緒。你在我身邊，我才覺得那些事情沒有那麼難以承受。”
他將自己的脆弱與依賴放大到恰到好處的程度，利用她心底那份因為揭穿真相而產生的虧欠感，一步一步地、溫柔地打破兩人之間的邊界。
過往他在各方勢力之間周旋，所有的脆弱都是精心計算過的武器，但唯獨面對雲菀青，他心甘情願扮演這份破碎，只為了換取她多一分心疼，多一分縱容，多一分屬於他的特殊對待。
雲菀青望著他眼底湧動的落寞與疲憊，心頭那片柔軟的地方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觸碰了一下，泛起細微的漣漪。
她放緩了語調，聲音裡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
“你不必強迫自己立刻消化這些。若是心裡難受，可以說出來，不用一個人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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