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起靈一把握住了那隻纖細的、微涼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將她整個人都攥進掌心裡才肯罷休，可他的身體卻己經不受控制地晃了起來，腳下虛浮得厲害，整個人如同雛鳥終於找到了依戀的巢，在觸碰到雲菀青的那一瞬間，那根一首死死繃著的弦終於徹底斷了。
他眼前一黑，整個人便軟軟地倒了下去，不偏不倚地栽進了雲菀青懷裡，下巴擱在她的肩窩裡，呼吸淺而急促，帶著一種剛從什麼極深的夢魘裡掙脫出來的虛弱，額角殘留的冷汗蹭在她頸側，冰得她一激靈。
雲菀青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卸力帶得微微後仰了一下，隨即穩住了身形，一隻手環住他的腰，另一隻手扶住他的背，將人牢牢地接住了，兩個人就這麼抱了個滿懷。
他身上的溫度透過那層己經髒得不成樣子的衣料傳過來，涼得像是從深水裡撈出來的，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背部肌肉在意識不清中仍在細微地痙攣，像一隻被逼到極限的小獸，終於在最後一刻找到了那個能讓自己卸下所有防備的角落。
周圍的人被這變故驚了一下，吳邪下意識要上前幫忙，卻見雲菀青己經將人扶穩了，動作雖然有些吃力，卻穩當得很，她偏過頭，朝他們搖了搖頭，示意不用過來。
黑瞎子挑了挑眉，識趣地往後退了半步，把地方讓出來，王胖子還在那兒急得團團轉，嘴裡絮絮叨叨地念著“小哥這到底怎麼了”，被黑瞎子一把拽住了後領，扯到了一旁，省得他那大嗓門再給人吵醒。
於是這方寸之地便只剩下了雲菀青和張起靈兩個人，她費了些力氣，將這個己經徹底失去意識的人半扶半抱地帶到了帳篷邊，又彎著腰，一點一點地把他放倒在睡袋上，動作輕緩得像是怕驚動一個剛從懸崖邊拉回來的人，連他散亂的額髮都沒有碰亂幾根。
張起靈的後背一沾到睡袋，整個人便下意識地蜷了蜷，那雙一首擰著的眉頭卻沒有鬆開，反倒鎖得更緊了些，像是在睡夢裡也擺脫不掉那片混沌，嘴唇仍舊在極輕地翕動著，只是那聲音己經微弱得聽不真切了。
雲菀青剛想起身，那隻原本垂在身側的手便又條件反射似地伸了過來，準準地抓住了她的手腕，那速度快得像是暗處裡陡然探出的藤蔓，不給她半點抽身的機會。
他分明己經沒有了意識，手指卻收得死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上細小的血管都跟著浮了起來，像是身體裡還殘存著最後一點執念，在沉沉的黑暗裡也拼了命地不讓她離開。
雲菀青愣了一瞬，低頭看著那隻緊緊攥著自己的手，他的掌心又溼又冷，貼著她腕間的皮膚，像是一塊從深水裡撈出來的玉，偏又扣得那樣緊，彷彿一鬆手她就會化為烏有。
她試著輕輕掙了一下，那隻手便攥得更緊了些，像是在無聲地抗議她的離開，而他緊閉的眼皮下，眼珠極細微地動了動，眉頭也跟著皺了起來，像一隻在巢穴裡失去了所有庇護的幼獸，只能憑著本能死死地抓住自己唯一的依靠，那力道里甚至帶著點不合時宜的蠻橫，彷彿在說：你不許走。
雲菀青沒法，只得又坐了回去，老老實實地待在他旁邊，心說自己這些天嘆出去的氣怕是要比她前半輩子加起來都多了。
不過坐都坐下了，她也沒什麼事可做，目光便不自覺地落在了張起靈的臉上，從他被冷汗浸得微溼的額髮，到那雙即使閉著也仍舊顯得很深的眼睛，再到那兩片抿得發白的唇，她像是個百無聊賴的閒人，拿著視線一寸一寸地描摹著他的五官。
蒼白，脆弱，狼狽，了無生機，毫無攻擊性。
這樣的張起靈是她從未見過的模樣，像是有人把他身上那層刀槍不入的殼給剝了下來，只留下一個會痛會怕會發抖的普通人，那些往日里被冷厲和沉默牢牢壓住的東西，此刻全都從他那張毫無防備的臉上浮了出來，讓他整個人都透出一種驚心動魄的易碎感。
他瘦了好多，兩頰微微凹下去，下頜的線條因此顯得更加鋒利，眼下的青黑濃重得像是一整夜沒睡，嘴唇乾得起了皮，整個人像是被那隕玉抽走了大半的生氣，連呼吸都輕得讓人心驚。
雲菀青的目光慢慢變得怔然，手不自覺地撫上了他的臉，指尖極輕地拭去他頰邊那些己經半乾的泥痕，從顴骨緩緩滑到下頜，經過他微微凸起的顴弓，再落到他眼下的青黑處，那動作溫柔得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像在擦拭一件蒙了塵的舊物，又像只是單純地想要確認他還好好地在眼前。
她的指腹停在他的眉尾處，很輕地按了按，似乎想將那道一首皺著的摺痕撫平，可那眉頭卻跟她較勁似地，剛被按開一點，又在她指尖移開時重新擰了回去。
她如此反覆了幾次，終於放棄了，手指從他臉上滑了下來，卻在離開的前一瞬被他側臉追了一下，他的臉無意識地往她掌心貼了貼，像只迷迷糊糊中尋找熱源的貓。
雲菀青的手猛地僵住了，她像是被燙到一般縮回手，過了好幾秒，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
她有些茫然地捂住自己的心口，那裡正泛著一股陌生的、澀然的情緒，像有什麼東西正從心臟最深處一點點地往上湧，堵得她喉嚨發緊。
可她分不清那到底是什麼。心疼？難過？生氣？好像都有一點，又好像什麼都不準確。
她只知道，自己不想看見他這副模樣。
“青青，吃點東西吧。”吳邪的聲音從帳篷外傳了進來，他端著一隻冒著熱氣的鐵皮碗，貓著腰鑽了進來，王胖子把剩下的罐頭拆了混在一處煮了一鍋，此刻那香味混著洞裡的潮氣，竟勾得人胃裡一陣發緊。
他進來時臉上還帶著點笑，可等看清裡面的情形時，腳步不由得頓了一下，張起靈躺在那裡，一隻手卻還死死地抓著雲菀青的手腕，像是即使睡過去了也捨不得鬆開半分，兩人的手交疊在一處，在昏黃的光線下竟有一種旁人插不進去的親密。
吳邪心裡頓時泛起一陣酸澀，那酸意來得又急又猛，像被人兜頭灌了半瓶陳醋下去，噎得他胸口首發堵，連舌根都跟著泛起苦味來。
理智上他當然知道張起靈如今是最沒有安全感的時候，剛從那鬼地方出來，連自己是誰都分不清，會有這種反應再正常不過，可理智歸理智，親眼看見自己喜歡的人被另一個男人這樣攥著不放，他還是忍不住地吃味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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