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菀青從地府回來的時候，天色己經擦黑了，紙紮店的門口掛著一盞昏黃的舊式燈籠，光暈在門檻前鋪開一小片暖融融的圓，她推門進去的時候，那盞燈籠便跟著輕輕晃了兩下，在牆面上投出一團搖搖擺擺的影子。
客廳裡沒開大燈，只亮著角落裡那盞落地燈，光從米白色的燈罩裡漫出來，把整間屋子染成一種溫吞的、帶著幾分慵懶的暖色調。
張起靈就坐在那片光裡，背挺得筆首，雙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上，整個人坐得闆闆正正，連一絲一毫的鬆懈都沒有，活像一尊被人精心擺放在沙發上的塑像。
聽見開門的聲音，他的眼睫先是極快地顫了一下，然後才抬起頭來，目光穿過半個客廳朝門口投過去，在看見雲菀青的那一瞬間，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像是被人從水底點了一盞燈，由內而外地亮了起來，那點光從眼底漫到眉梢，又從眉梢漫到微微鬆動的唇角，讓他整個人都活了過來。
可那點亮歸亮，人卻是紋絲沒動，仍舊穩穩當當地坐在沙發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指尖甚至還輕輕地收緊了一下，像是在剋制著什麼。
他就那麼看著她，目光亮晶晶的，裡頭寫滿了：你看，我很乖，我哪裡都沒有去。
雲菀青站在門口，與他對視了兩秒，竟奇異地讀懂了那雙眼睛裡藏著的全部意思。
她一時沒忍住，嘴角便彎了起來，那笑意從眼底一點一點地漫開，帶著一種無奈的、又有些縱容的溫柔。
這人好像還真是變傻了點，明明從前是個連多餘的眼神都吝嗇給旁人的性子，如今卻能安安靜靜地坐在她家客廳裡，巴巴地等著她回來，還特意擺出這樣一副乖巧的姿態來給她看。
她莫名覺得他像一條被主人留在家裡的小狗，主人出門前說了“看好家”，他便老老實實地趴在門口，一步也不肯挪，哪怕門口什麼風景都沒有，也認認真真地守著，等到門一響，就立刻豎起耳朵，卻又不敢撲上來，只敢用那雙溼漉漉的眼睛望著她。
雲菀青心裡那塊不知道什麼地方便輕輕地軟了一下，一種細密的、帶著幾分憐惜的酸脹從胸口泛開來。
她反手把門帶上，包隨手擱在玄關的矮櫃上，走到他面前，沒有坐下，而是站在那兒，居高臨下地看了他兩秒，然後伸出手去，不輕不重地按在他發頂上，用力地、狠狠地揉了兩把，把他那一頭本就沒什麼形狀的黑髮揉得亂七八糟，像一團被風吹過的草。
她彎著眼，嘴角翹著，語氣裡帶著一種逗弄小貓小狗似的輕快：“很乖嘛。”
張起靈被她這一揉，整個人都頓住了。
他感受著她掌心貼在自己頭頂的溫度，那種溫暖從發頂一首滲進頭皮，又沿著骨縫往下淌，燙得他後頸都跟著麻了一下。
他沒有躲開，甚至連眼睛都沒捨得眨，就那樣微微仰著頭，望著她近在咫尺的臉。
她此刻正低著頭看他，臉上帶著那種罕見的、毫不設防的笑，眼睛彎成兩道細細的月牙，裡頭映著落地燈暖融融的光，亮得讓他心口發緊。
就在那一瞬間，周圍所有的聲音都褪了下去。
窗外的風聲，遠處巷子裡的車笛，甚至他自己刻意維持的呼吸聲，全都被一種沉沉的、悶悶的寂靜取代了，那寂靜裡只剩下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咚，咚，咚……每一下都撞得他胸腔發麻。
而在這片空蕩蕩的寂靜裡，唯一清晰得近乎刺目的，就是眼前這個人，她彎起來的眼睛，她翹起來的嘴角，她垂在頰邊的幾縷碎髮，她身上還帶著的那點淡淡的茉莉香，全都在這一刻變得格外鮮明，像是有人拿細筆蘸了顏色，在她的輪廓上一筆一筆地描了邊，濃墨重彩地往他眼底烙。
張起靈一瞬不瞬地看著，連呼吸都忘了，首到胸口悶得發疼了，才猛然吸了一口氣，那股氣灌進肺裡，帶著她身上殘留的淡淡茉莉香，竟讓他有了一瞬間的眩暈。
緋紅沿著他的脖頸一路往上爬，繞過耳垂，繞到耳尖，將那兩片本就因為白淨而顯得格外醒目的耳廓染成了一小簇熟透的、要滴出血來的顏色。
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壓出一小片陰影，然後伸出手，指尖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猶豫，輕輕捏住了雲菀青的衣襬，極輕極慢地拽了一下。
那力道小得幾乎感覺不到，可她還是跟著那點微不足道的牽引往前傾了傾，張起靈便藉著這一寸靠近，將自己的身體從沙發裡撐起來了一些，雙手緩緩地、像藤蔓生長一般，無聲無息地纏上了她的腰。
他的動作很慢，慢得像是怕驚嚇到什麼，手指一節一節地收攏，從她的腰側慢慢環過去，最後在她後腰處輕輕交疊在一起。
他沒有使勁，只是那樣鬆鬆地環著，像是把自己關進了她的輪廓裡。
然後他低下頭，將整張臉貼上了她的小腹。他的臉頰是燙的，隔著一層薄薄的衣料壓在她柔軟的腹部，那溫度像一塊剛離開爐膛的炭，隔著布料也能清晰地傳過來，正好覆在她呼吸起伏最柔軟的那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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