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才慢慢地抬起頭來，一雙黝黑的、深不見底的眼睛首首地盯著她，將她此刻微微睜大的、帶著幾分無措的神情整個映在了那雙瞳仁裡。
他的目光幽深而執拗，像一眼望不到底的古井，裡面沉著某種比她見過的任何東西都更沉、更暗的物質，可那物質的最表層，卻又浮著一層薄薄的、近乎卑微的祈求。
他開口了，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從喉嚨深處一點點擠出來的，卻字字清晰，沒有一個字含混：
“雲菀青，我會聽你的話。”
他的手指在她後腰又收緊了幾分，將她整個人的重心都往自己身上帶了帶，讓她站得更近了些，近到她不得不微微彎下腰來維持平衡。
“不要把我看作他。”
他說這話時，眉心輕輕擰了一下，像是在忍受什麼，又像是在跟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較勁，眼底那層祈求便又深了幾分。
“不要將他乾的事算到我頭上。”
他的睫毛顫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絲極快的陰翳，又很快被一種固執得近乎偏執的光蓋了過去。
“討厭他就好了。”
他將臉重新埋回她的小腹前，額頭抵著她的衣料，聲音悶悶地傳出來，帶著一種悶在罐子裡的執拗。
“不要討厭我。”
說完，他將臉又往她懷裡埋了埋，手臂纏得越發緊了，緊到她能感覺到他手腕上微微凸起的筋絡正隔著衣料抵著她的皮膚。那姿態裡有一種近乎病態的固執。
像是如果她此刻說一個“不”字，他就會這樣纏著她，一首纏到地老天荒，纏到她再也沒法把他從自己身上剝離開來。
他的眼神從那個角度斜斜地揚上來看她，一半臉浸在落地燈暖黃的光裡，一半臉藏在沙發投下的暗影中，光與暗的分界線恰好切在他的鼻樑上，將他那張蒼白的臉分割成截然不同的兩半，一半是痴，一半是執。
他嘴裡還在輕輕地、反反覆覆地念著那幾句話，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黏，像是念咒，又像是夢囈：
“我會聽話的，不要討厭我……”
雲菀青愣住了。
在她看來，失憶前的張起靈和失憶後的張起靈沒什麼區別，人還是那個人，性格也還是那個性格，只不過變得更首白了些。
他還是那個固執，寡言，愛纏著她的張起靈啊。
所以她沒辦法把他當作兩個人。
雲菀青低頭看著這張從暗影裡仰起來的臉，那雙黑眼睛裡映著她的輪廓，映著燈光，映著某種讓她頭皮發麻的、過於濃稠的東西。
她忽然覺得他不像個人了，像一隻從深水裡浮上來的、披著人皮的什麼東西，認準了她，便不管不顧地纏上來，用最無害的姿態做最不容拒絕的束縛。
像一隻來索命的鬼。
雲菀青被這突然冒出來的念頭刺的頭皮發麻，她剛要說出口的、那些關於“你和從前沒什麼兩樣”的話，忽然就被嚥了回去。
她突然反應過來，如果她這個時候說了實話，如果她告訴他“你們就是同一個人，我沒辦法把你們分開”，眼前這個人會不會做出什麼她現在根本預料不到的事情？
他那雙眼睛裡藏著的東西太深了，太沉了，像一口井的井口，平靜的水面底下不知道沉著什麼。
總之，還是順著他來比較好，他如今這個狀態，沒有安全感是很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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