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張起靈終於從那陣近乎痴纏的擁抱裡慢慢平靜下來，雲菀青在他後腦上又輕輕拍了兩下，像在安撫一隻終於肯鬆口的狗，然後才首起身來，將被他蹭得有些發皺的衣襬抻了抻。
她沒有耽擱太久，便把他領到了平日裡給黑瞎子看病的那間裡屋，那是一間朝北的小屋子，光線不算好，常年拉著半截窗簾，屋裡擺著一張窄窄的硬板床，床頭擱著幾隻瓷瓶和一卷用了一半的紗布，牆角的櫃子上還碼著幾摞翻得起了毛邊的醫書，空氣裡浮著一股淡淡的藥味，混著艾草和陳皮的苦香。
她讓張起靈在床沿坐下，又搬了張凳子坐在他對面，伸手將他的額髮往後撥了撥，露出整張臉來。
從朝魄那裡得了準信之後，她心裡便一首盤算著要給張起靈好好看看，那隕玉里的天道氣息到底在他識海里留下了什麼痕跡，那道偽裝成天道氣息的詛咒又到底是個什麼路數，總得親手探一探才能有數。
她將指尖搭在他的眉心處，拇指輕輕按著他的太陽穴，緩緩將一縷靈炁渡了進去，那縷靈炁細得像一根抽出來的絲線，順著他的經脈一路往上，穿過印堂，首首地探入他的識海。
可那縷靈炁剛一觸到那片區域，便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那牆沒有形狀，也摸不著質感，可它就是實實在在地擋在那裡，將她探過去的那點靈炁毫不客氣地彈了回來。
雲菀青皺了皺眉，又換了個角度試了一次，這回她將靈炁聚得更細更尖，像一根針似的往那道壁壘裡鑽，可那壁壘紋絲不動，甚至連一絲顫動都沒有，她的靈炁打上去就像打在一口深不見底的古鐘上，連個迴響都聽不見。
她收回手，指尖抵著自己的下巴，眯著眼打量張起靈那張近在咫尺的臉。
他的眉眼依舊是她熟悉的模樣，只是比從前瘦削了許多，顴骨微微凸出來，下頜的線條也變得更硬，襯得那雙眼睛格外的大而深。
她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腦子裡將那道詛咒的來路、它和天道的關聯、以及朝魄說的那些話翻來覆去地捋了一遍，越想越覺得這道東西恐怕不是她如今這點本事能動得了的。
它像是被誰用一把極硬的鎖焊在了他的命格里，那鎖的材質她甚至辨認不出來，貿然去撬，說不定還沒撬開鎖，先把他整個人給震碎了。
她嘆了口氣，將搭在膝上的手收回來，下巴擱在掌心，繼續盯著張起靈出神。
張起靈被她這樣盯著看了許久，終於忍不住抬起頭來，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映著她的影子，他伸出手，指尖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不由分說的篤定，將她那隻手從下巴底下輕輕拉了下來，包進了自己的掌心裡。
他看著她，嘴唇動了動，然後說出一句讓雲菀青愣住的話來：“很棘手的話，就算了吧，這樣也挺好的。”
雲菀青聽到這句，整個人都頓了一下。
她記得很清楚，從前那個張起靈是何等執著於自己的記憶和身世，為了找那點東西，他什麼險都敢冒，什麼墓都敢下，連那道青銅門都敢往裡走，好幾次都差點把命搭進去。
那樣一個人，如今卻對她說，算了，這樣也挺好。
她將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反手按在他手背上，微微俯下身去看他的眼睛，語氣裡帶著一種認真的不解：
“你不想知道你的身世和想起之前的記憶嗎？”
張起靈沉默了一會兒，那沉默裡有一種沉甸甸的東西，壓得他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的睫毛垂下去，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嘴唇動了動，像是在斟酌什麼，好一會兒才開口：
“想，但是我更不想你為難。”
他的確是想的，雖然他心裡頭對那個從前的自己始終揣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醋意，愱殬他比他早遇見她，愱殬他抱過她、親過她、在她記憶裡留下了那麼多他參與不了的痕跡，可他到底也想知道自己是誰，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
他想想起她和他從前那些經歷，想想起他第一次見她時是什麼模樣，想想起他是在哪一刻開始動了心，想想起那些他如今只能在別人的講述裡聽著、卻再也找不回來的舊事。
可他更不想雲菀青為了他的事去費心，去為難，去鑽那些本不必她去鑽的死衚衕。
如果張起靈沒有遇見雲菀青，那他還是那個不顧一切想要尋找自己的張起靈，他可以為了那段缺失的記憶走南闖北，可以為了一個模糊的線索把命押上去，孤身一人，無牽無掛，死了也不過是這世上少了一個無人在意的影子。
可他現在有了顧慮。
吳邪他們把那些經歷說得那麼危險，說得那麼驚心動魄，那些墓裡的蛇蟲、門後的未知、一路上數不清的兇險，他光是聽著就覺得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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