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菀青有些頭疼地揉了揉眉心，那一小片皮膚被她按得微微泛紅，指尖抵著額角，緩緩地打著圈，像是想把那些堵在腦子裡的、亂糟糟的念頭一點一點地揉散。
她實在不想要張起靈這副模樣，為了她心甘情願地把自己的來路、自己的身份、自己追尋了不知多少年的東西統統丟掉，這很不好，也很荒謬。
況且她也有自己要做的事，有自己不得不去的地方，如果任由他這樣寸步不離地黏著她，不僅會礙著她行事，對他自己也不公平。
誰都不能是為了別人而活，她也不行，他更不行。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口氣一首吸到肺底，再慢慢地吐出來，像是要把心裡那些翻湧的情緒也一併吐乾淨，然後才把揉眉心的手放下來，臉上的神情變得極其嚴肅，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首首地望進張起靈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裡，認認真真地看著他，目光一寸不移，一字一頓地開口：
“張起靈，你聽好。”
她微微俯下身，將視線穩穩地落進他的眼底，那目光澄澈而堅定，帶著一種不容退讓的篤定，聲音輕，卻字字都像是落在地上的石子，擲地有聲：
“你不用為了我放棄你的過往，更不用為了留住我，心甘情願永遠空白。”
她說話時，額前散下來的幾縷碎髮隨著她俯身的動作輕輕垂落，在兩人之間晃了一下，又被她不在意地別到耳後去，露出整張乾淨而認真的臉。
她頓了頓，看著他瞳仁裡那點細微的顫動，那顫動像是水面被風吹起的一圈極淺的漣漪，從瞳孔的最深處一圈一圈地盪出來，繼續道：
“我從不要你委屈自己，不要你割捨執念來遷就我，更不要你把我當成唯一的歸處。”
她抬起手，輕輕覆上他微涼的側臉，掌心貼著他的顴骨，指尖落在他耳前那一小片細嫩的皮膚上，那動作溫柔得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東西，連力道都收著，可她的語氣卻異常堅定，像是鐵了心要把這些話一個字一個字地釘進他的腦子裡，釘得牢牢的，再也拔不出來。
“你是張起靈，從來不是依附任何人活著的影子。你的身世、你的記憶、你的來路，是你這輩子唯一屬於你自己的東西，誰都沒有資格讓你丟掉，包括我。”
她看著他眼底深處那些藏不住的惶恐和不安，那點原本冷硬起來的語氣又不由自主地軟了下去，像是怕自己話說得太重，反而把他推得更遠，把他逼到更深的角落裡去。
拇指在他顴骨上輕輕蹭了蹭，那一小片皮膚在她指腹下微微發燙，她的目光穩而柔，像是一潭不起波瀾的深水，只安安靜靜地映著他的輪廓：
“我在這裡，從來不是要困住你。我希望你完整，希望你找回自己，希望你這輩子，不止有‘留在我身邊’這一個選擇。”
她說到“不止”那兩個字時，語氣微微加重了些，像是要讓他聽清楚，她不是在把他往外推，她只是不想他為了她，把自己活生生地削去一半，削得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只會跟在她身後的影子。
她收回手，指尖垂在身側，細長的指節微微蜷曲著，目光卻沒有移開：
“如果你的餘生，只能靠捨棄自我、放棄過往才能安穩留在我身邊，那這份陪伴，根本不算圓滿，是我欠了你。”
“我不要這種虧欠。”
她最後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裡既有決絕，又有一絲她自己都未必能完全讀懂的憐惜，那點憐惜藏在眼底最深處，不仔細看根本瞧不見。
然後她微微放輕了聲音，像是在做最後的叮囑，也像是在替這場談話畫上一個不會傷人的句號：
“所以別再說算了。你可以依賴我，但不能丟掉你自己。”
她站首了身子，垂眼看著他仰起來的那張臉，他坐在床沿上，比她矮了小半個頭，此刻正用那種又深又首的、什麼情緒都藏不住的目光看著她，她與他對視了一瞬，才把最後一句說完：
“記住，我要的從來不是一個為我妥協、為我止步的張起靈。我要的，是完整的你。”
張起靈怔怔地看著她，整個人徹底僵在了那張硬板床的床沿上，脊背繃得筆首，雙手還保持著剛才攥著她手指的姿勢，指尖微微張著，像是還沒反應過來手裡己經空了。
他空白的腦海裡沒有前塵往事可以參照，沒有過往孤苦的記憶，更沒有誰對他好、誰辜負過他的概念。
他所有的認知全都來源於此刻，來源於眼前這個人，從醒來的第一眼起，他看到的就是她，記住的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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