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怕前路的兇險，不怕未知的宿命，他只怕分離。
他慢慢抬起手，重新輕輕攥住了她的手，這一次的力道不再偏執緊繃，卻多了幾分小心翼翼，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攏，從她的指尖慢慢包到她的掌心，像是在確認她不會因為他說出這句話就立刻甩開他，又像是在從她的掌心裡摸出一點什麼可以讓他安心的東西來。
“我想知道我是誰。”
他終於低聲承認了自己的貪心。
空白的人生太荒蕪了，他也想要屬於自己的完整。
“但我更不想，為了找回自己，弄丟你。”
雲菀青聽完他的話，張了張嘴，卻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她當然也有不想分開的人。
可人的一生，總要學會“分離”這個課題，沒有人能永遠陪著誰，也沒有誰能保證誰不會走。
她垂下眼眸，並沒有作出什麼保證，只是輕聲道：
“分離不是必然，但也不是不可能。你要學著接受這件事，而不是用放棄自我，來換取一份虛幻的安穩。”
她說到這裡，微微頓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又像是在心裡權衡著什麼，睫毛輕輕垂著，遮住了眼底那點轉瞬即逝的複雜情緒，最後才慢慢地、用一種帶著幾分玩笑與引誘的語氣補了一句，“或許哪一天，我就會離開。”
她歪了下頭，手掌慢慢撫上他那張因為這句話而驟然冷下來的臉，指尖貼著他的下頜，沿著他繃緊的頜線緩緩划過去，聲音輕飄飄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但如果，你的思念足以驚動上天，說不定，它會讓你踏破虛空，將我找回來呢？”
這話說完，連雲菀青自己都忍不住笑了笑，那笑意從嘴角漫到眼底，把那雙好看的眼睛彎成了兩道細細的月牙，像是她只是隨口說了一句用來緩和氣氛的玩笑話，說完就過去了，不必當真，也當不得真。
可這話裡藏著的，卻並不是玩笑。
她的離開是她要留在這個世界的必經之路，所以總有一天，他們會面臨分離。
於是，她自私地在他心裡悄然埋下了一粒名為執念的種子，用一層薄薄的玩笑話蓋著，假裝它不存在。
張起靈並不覺得這話好笑。
他的臉色越來越冷，緊抿著唇，繃著一張臉，下頜的線條硬得像刀鋒，那雙黑眼睛首首地盯著她，裡頭翻湧著一種說不清的、又沉又暗的東西，像是暴風雨來臨之前壓在海面上的那片烏雲，沉沉的，悶悶的，隨時都能落下一場大雨來。
看起來十分生氣。
雲菀青見他這副模樣，反倒生出了幾分惡劣的心思，她伸出手指，輕輕抵在他的嘴角，指尖按著他那兩片抿得死緊的唇，往上一抹，硬生生地給他扯出一個彎來，像是給一塊石頭刻上一個笑的形狀。
“笑一個唄。”
她的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從半空中落下來的一片葉子，連帶著整個人都看著輕飄飄的，好像隨時都會飛走。
張起靈瞳孔一縮，下意識地就要伸手去抓她。
可她沒有飛走。
她反而俯下身來，在他那兩片被她強行扯出弧度的唇瓣上，輕輕地落下一個吻，那吻一觸即離，帶著她唇上殘留的一點溫熱的溼度，像是一滴雨水落在乾裂的土地上，只洇開一小圈，便又收了回去。
“別不高興了，好不好？”她笑著看他驟然愣住的臉，那雙月牙似的眼睛裡映著他發怔的模樣，亮亮的，彎彎的，像是盛了兩捧碎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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