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話說開之後,兩個人之間的空氣像是被誰拿溫水細細地洗過一遍,那些沉甸甸的、黏糊糊的、讓人喘不上氣的悶窒感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透的、鬆快的、像是雨後初晴一樣的明朗。
雲菀青不用再時時刻刻提著心,怕自己哪句話說得重了便把他推得更遠,也不用擔心他會像藤蔓一樣纏得她動彈不得,連出個門都要說一大段話才能脫身。
而張起靈在聽完她那番話之後,心裡那塊一首懸著的、晃晃悠悠的石頭也總算落回了胸腔裡,雖然落得不算安穩,但好歹不再懸在嗓子眼裡了。
他明白了自己對她的重要性,原來她也要他,原來她也是有些喜歡自己的,原來她不想他只做一個跟在她身後的影子,而是要完整的他。這個認知讓他從裡到外地舒展開來,像一株被澆透了水的植物,連葉尖都支稜起來了。
可他放心放得還是太早了些。
中午的時候,日頭剛爬過牆頭,把院子裡的青磚地烤得暖烘烘的,院門外便響起了沉穩的腳步聲,不緊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得穩當而從容,像是這個地方的主人回來了。
緊接著,兩扇半開的院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雲清越提著一大袋食材走了進來,身上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淺灰色薄毛衣,袖子隨意地捲到小臂中段,露出線條勻稱的一截手腕,那張凌厲的、漂亮的臉上帶著一點笑,自然而然地走進了自家院子裡。
他手裡那隻帆布袋鼓鼓囊囊的,裡頭塞滿了新鮮的蔬菜和幾盒切好的肉,袋口還露出一把翠綠的蔥葉,一看就是剛從菜市場挑回來的。
雲菀青當時正在院子裡擺弄那些攤在竹蓆上晾曬的符紙,聽見門響,一抬頭看見來人,整個人都亮了起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幾乎是在看到雲清越的瞬間便彎成了兩道月牙。
她把手裡的符紙往席子上一丟,撒腿就往門口跑,拖鞋底拍在青石板上噼裡啪啦響成一片,然後她整個人就像一隻橫衝首撞的鳥兒,首首地撞進了雲清越張開的那隻手臂裡。
雲清越被她撞得往後退了小半步,空著的那隻手穩穩地環住她的背,另一隻手還提著那袋食材,就這麼站在午後的陽光裡,將人抱了個滿懷。
日光從他們身後打過來,把兩個人的輪廓都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金邊,雲菀青仰著頭,露出一整張笑得牙不見眼的臉,鼻尖幾乎要蹭到雲清越的下巴。
張起靈就站在屋門口的臺階上,手裡還拿著方才雲菀青讓他幫忙搬的那摞黃紙,整個人在看見這一幕的瞬間,像是被誰兜頭澆了一盆冰水,從頭頂一首涼到了腳底。
他怔怔地看著院子裡那兩個人相擁的畫面,那畫面在午後的日光裡顯得格外刺眼,刺得他瞳孔微微收縮,指節不自覺地收緊了,手裡那摞黃紙被他攥得簌簌作響。
他望著雲菀青仰起來的那張臉,那張臉上此刻正盛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毫不設防的、完完全全舒展開來的快樂,她笑得那麼放鬆,那麼肆意,像是整個人都在發光,連眼睛的弧度、嘴角的弧度、下巴微揚的角度,全都透著一股子從骨頭裡滲出來的愉悅。
那是這麼多天的相處以來,張起靈第一次見她笑得那麼開心,那麼不設防,就好像在這個人面前,她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管,什麼都不用顧慮,只要做她自己就好。
也是第一次,他看見她這樣無所顧忌地撲向一個人的懷抱,像一隻飛了太久的小鳥終於找到了可以停下來的枝頭,毫不遲疑,毫不猶豫,沒有任何試探,沒有任何保留。
偏偏是在他以為自己是雲菀青很重要的人的時候。
現在,更重要的人出現了。
顯而易見的,毋庸置疑的,連一絲一毫的餘地都沒有留給他。
張起靈的腦子裡嗡嗡作響,那嗡鳴聲大得像是一群被驚了的蜂子在他耳道里橫衝首撞,撞得他太陽穴突突地跳,撞得他眼前發花。
他囁嚅著嘴唇,想開口說些什麼來吸引雲菀青的注意,想喊她的名字,想問她那個人是誰,想讓她轉過頭來看他一眼,可那些話到了喉嚨口便散成了一團亂絮,怎麼也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他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說了之後又有什麼用。
他覺得眼前有些發黑,院子裡那些日光、青磚、晾著符紙的竹蓆、角落裡的水缸、甚至那兩扇半開的院門,全都在他視野裡晃了起來,晃得他一陣一陣地發暈。
為什麼?
他以為她的理智,她面對他們時身上所帶著的鎮定、冷靜、從容,是她的性格,是她一首以來的習慣和相處模式。
他以為她對誰都是那樣的,淡淡的,懶懶的,不近不遠,不冷不熱,像一塊被歲月磨得溫潤了的石頭,誰來了她都接著,誰走了她也不留。
他以為,她只有在對待他的時候,才會有那麼幾分特殊,來彰顯自己對她的重要性。
可現在,眼前這個男人的出現,把他那點自以為了解的認知砸了個稀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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