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起靈這麼想著，胸口堵著的那口濁氣總算是順著喉嚨口順過來了一點，像是有人在他悶得發疼的心口上輕輕敲了一下，把那塊堵著的石頭敲開了一道縫。
如果，是親人的話，這樣，也正常……吧。
他在心裡這麼跟自己說，像是在給什麼東西找補，又像是在給自己的退讓找一個過得去的理由。
可張起靈忍不住抬手捂上了自己的胸口，那裡的酸澀非但沒有消失，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趨勢，像是有人往那道縫裡灌了醋，又倒了一罈子鹽，酸得發苦，鹹得發澀，攪得他整顆心都抽抽著疼。
哪怕那是她的親人，張起靈也不想雲菀青和他那麼親密。
那種佔有慾在他身體裡瘋狂地作祟，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骨頭縫裡爬，在血管裡遊，在他的每一寸皮膚底下叫囂著把他推向前，讓他忍不住邁開步子走了過去。
他從臺階上下來，穿過院子，走到那兩個人旁邊，面上卻還硬要裝出一副茫然的、什麼都不知道的、乾乾淨淨的模樣，伸出手，輕輕地拉住了雲菀青的衣袖，力道不大，剛好能讓她的注意力從那個男人身上分過來一點。
他斂去了眼底那些不合時宜的敵意，看向雲清越的目光裡只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失憶的人面對陌生人時該有的陌生和疏離，然後又偏過頭去看雲菀青，眼神里帶著一種無聲的、卻又讓人沒法無視的詢問：這個人是誰？
雲清越在看見張起靈仗著失憶，裝出那副可憐巴巴的模樣、不要臉地伸手去拉自家妹妹衣袖的瞬間，臉上的笑便像被人拿橡皮擦擦掉了一樣，刷地一下沉了下去。
他眼底的溫度幾乎是肉眼可見地降了，方才還溫溫潤潤的目光此刻像是淬了冰，冷得能掉出霜來。
這個賤人，怎麼不乾脆死了算了？
他在心裡將張起靈從頭到腳罵了個遍，做這副樣子給誰看？失憶是吧？可憐是吧？
他一想到張起靈那副乖順的面具底下藏著的東西，就覺得一陣反胃，那感覺就像是看見一隻臭蟲爬進了自己家的米缸，還裝出一副無辜的模樣在米粒上打滾，讓人作嘔。
他那隻環著雲菀青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些，將妹妹往自己這邊帶了帶，像是在用身體語言劃出一條線來，把張起靈隔在那條線之外。
張起靈自然也察覺到了雲清越對自己毫不掩飾的敵意，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兩把冷冰冰的刀子，往他骨頭縫裡刮，可他只是微微閃了閃眸光，把眼底那點翻湧的東西壓了下去。
……這是她的親人，不能教訓。
他在心裡跟自己說，這句話他對自己說得比方才那句“也正常”還要篤定些，因為他是真的在剋制，他攥著雲菀青衣袖的那隻手指尖微微泛白，指節繃得死緊，手背上的筋絡都隱隱約約地浮起來了，可他到底沒有做出任何多餘的舉動來。
顧及著這層身份，張起靈只能暫時歇下了像打黑瞎子那樣打雲清越一頓、警告他離遠點的心思，只能將那些翻湧的敵意和佔有慾全都吞回去，任由它們在肚子裡燒成一團悶火。
雲菀青看看一臉茫然的張起靈，又看看臉色陰沉得能滴出墨來的哥哥，在那兩個人之間來回掃了兩眼，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氣氛不太對勁，她輕咳了幾聲，清了清嗓子，才給張起靈介紹道：
“這是我的哥哥，他叫雲清越，你們以前……也認識。”
她說到“也認識”三個字的時候，聲音不自覺地矮了幾分，畢竟這兩人之前差點打起來。
可那點心虛落在張起靈和雲清越耳朵裡，卻都聽出了點別的味道。
雲清越毫不掩飾臉上的冷笑，他那雙和雲菀青有幾分相似的漂亮眼睛微微眯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張起靈，像是在打量一隻不知天高地厚的野狗闖進了自己的地盤裡，然後傲慢地伸出一隻手，那姿態與其說是握手，不如說是施捨：
“聽說你失憶了？還真是可惜。”
居然只是失憶了，沒有死在那。
他的語氣淡淡的，每個字都咬得清楚，聽上去像是一句無關痛癢的客套話。
他那雙眼睛裡帶著毫不遮掩的冷意，就是在明晃晃地和張起靈說——你怎麼就沒死在那呢？你要是死在那裡，我妹妹身邊就清淨了。
張起靈彷彿沒有聽明白他的弦外之音，他臉上的表情依舊是一片坦然的、失憶者該有的空白，禮貌地伸出手去，想要回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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