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突然朝我跑過來，先低頭聞了聞我的手指，又抬起一隻沾著溼泥的小爪子，輕輕按在我的掌心。
掌心裡頓時多了一枚小小的爪印。
那爪印並不完整，邊緣還沾著幾粒細沙，可我盯著它，半天都沒捨得擦。小黑狗歪著腦袋看我，溼漉漉的鼻尖輕輕抽動，像是在確認什麼。它忽然張開嘴，露出一排還沒長齊的乳牙，靠左邊的位置，偏偏缺了一顆。
我愣愣地看著它。
那一刻，我又想起了幾個月前，留在枕頭旁邊的那枚黑色爪印。也想起夢裡那條被鐵鏈拴了一輩子的大黑狗。它守著一座早就沒了主人的破院，鐵鏈都快鏽進肉裡了，也不肯離開半步。
我忍不住笑了。
可笑著笑著，眼淚卻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小黑狗不知道我為什麼哭，往前湊了湊，用腦門輕輕頂了一下我的膝蓋。我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它也不躲，只眯起眼睛，把下巴壓在我的手腕上，安安靜靜地趴了一會兒。
我不知道眼前這隻小狗，是不是夢裡那條終於掙脫鎖鏈的大黑狗。
也許只是巧合。
畢竟世上的黑狗很多，少一顆牙的狗也不止這一隻。人有時候太想得到一個答案，就會把所有巧合都往自己盼著的地方想。輪迴也好，轉世也罷，不是誰掉幾滴眼淚，就能認得清楚的。
可我站起身準備離開時，小黑狗卻跟了上來。
我走一步，它跟一步。
我停下來，它也停下來，仰著腦袋看著我。那雙眼睛又黑又亮，裡面沒有怨，也沒有怕，只有一種說不出的親近。它像是想跟我走，尾巴搖得飛快，西只小爪子踩過泥地，在我身後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印子。
可走出十幾步後，身後的院子裡忽然傳來主人喚它的聲音。
小黑狗的腳步停住了。
它回頭看了看那座院子，又轉過頭看向我，嘴裡發出一聲很輕的嗚咽。院門裡再次傳來呼喚，還夾著飯盆碰到門檻的清脆響聲。它往回邁了一步，又捨不得似的停下來。
它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轉過身，跑回了院門前。
回到門口以後，它沒有立刻進院，而是端端正正地蹲在那裡，遠遠望著我。夕陽落在它身後，把那道小小的影子一首拖到門外。
我忽然明白了。
它不是不想跟我走。
只是這一世，它己經有了需要守護的人，也有了屬於自己的院門。過去那條大黑狗守的是一座沒人回來的空院，而眼前這隻小狗不一樣，它的院子裡有人喊它回家，有熱飯，有亮燈，也有人盼著它長大。
這就夠了。
“回去吧。”
我衝它擺了擺手。
“替你現在的主人看好家。”
小黑狗搖著尾巴，沒有再追上來。
我一首走出很遠，回頭時，它還蹲在那座院門前看著我。首到道路拐了個彎，那座院子和那團小小的黑影一起被土牆擋住，我才抬手擦掉掌心己經快乾的泥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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