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西山的桃花開了。
秦九淵今年果然包了那整片山坡。沈青瓷坐馬車到山腳下的時候遠遠看見整座山坡從山腳到半腰全是粉白的雲霞,跟去年一樣鋪天蓋地。她踩著去年的舊路往那棵老桃樹底下走,秦九淵己經在那邊鋪好了毯子支好了茶爐,食盒裡照舊有一碟通州老字號的桂花糕——雖然春天桂花還不到季,但他不知道從哪存的去年秋天最後一茬桂花做的。
沈青瓷盤腿坐下來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你去年包了整片山花了多少錢?”
“不問錢。”他給她倒了杯熱茶,“好看就行。”
她嚼著桂花糕環顧西周。山坡上的桃樹比去年看著粗了一圈,花枝垂得更低了,風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在毯子和茶盞邊上。遠處有別的遊人在山坡另一頭站著看花,但沒人走近這片,都遠遠地隔著。
“今年比去年人少。”
“我讓人在山腳攔了路,就我們兩個。”
沈青瓷端著茶杯看了他一眼:“你把整片山封了?”
“沒封。就是跟山下看山的老頭說了一聲今日有客。”
“……你跟人家說‘有客’他就不讓人上山了?”
秦九淵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我說的是‘攝政王攜王妃來賞花’。”他說得坦然,嘴角卻有一絲壓不住的得意。
沈青瓷被那縷得意閃了一下,放下茶杯伸手揪了一片粘在他肩上花瓣:“你什麼時候學會拿名頭壓人了?”
“跟你學的。你拿皇商名頭壓戶部那群人的時候比我這氣派多了。”他微微偏頭避了避她揪花瓣的手,可動作慢了一拍,被她連肩頭那幾瓣都拍落了。
山坡上的風軟軟地吹著,日光暖得恰到好處。兩個人坐在去年坐過的那棵老桃樹底下,茶爐裡的炭火燒得滋滋響,杯子裡茉莉花茶的清香和桃花香氣混在一起分不清。沈青瓷靠著秦九淵的肩膀仰頭看頭頂那些密密匝匝的花枝,透過花枝的縫隙能看見極淡極藍的春日天空。
“秦九淵。”
“嗯。”
“南洋那邊趙橫傳回來的第一封信說海面上風平浪靜,他到了之後要重新清點薛明德留下來的資產。頡利王子己經安全到草原了,頡利王那邊送來的第一批互市茶磚己經過了邊關。朝堂上那些人這一個多月也沒鬧什麼事。”她掰著手指數了一串,“你說我們是不是真的可以把節奏放慢一點了?”
秦九淵低頭看了看她仰著臉說話時被花影晃動著的側臉:“想做慢一點就做慢一點。你手裡那些商路都己經跑順了,讓手下人去盯著就行。通州的院子開春己經動工了,秋天之前能蓋好。你秋天想住新院子就去通州住一段時間。”
沈青瓷把臉往他肩窩裡埋了埋:“那你呢?你跟我去住嗎?”
“朝堂的事處理好就去。一個月去住十天。”
“那就說好了。”
“嗯。說好了。”
桃花又落了一陣,密密地蓋在兩個人身邊的毯子上像鋪了一層淡粉的雪。他們坐著沒動,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通州新院子的佈局——前排種菜後排種花、圍牆做多高、井打在哪個位置。每一條都很小很細碎,可一條一條疊起來就鋪成了春天的底布。
茶爐裡的炭火漸漸暗下去的時候日頭偏西了。沈青瓷從毯子上站起來拍了拍滿身的花瓣,轉身伸手去拉秦九淵。他握住她的手站起來,兩個人並肩從山坡上往下走。
西山的桃花今年比去年開得久。他們走下山坡的時候還有新的花瓣在不斷綻開,枝頭越開越盛,漫山遍野的粉白雲霞鋪在春日將盡的薄暮裡,像是要把所有攢了一冬的光都放出來。
山腳下馬車在等他們。沈青瓷上車之前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山坡,夕陽的暖光正在花林頂上鋪了一層金色。她彎了彎嘴角鑽進車廂,秦九淵跟著上來坐在她旁邊。
馬車沿著來時的路晃悠悠地駛回京城。車廂裡有手爐的熱氣、有桂花糕剩餘的甜味、有兩個人衣袖挨著衣袖磨出的細碎聲響。沈青瓷靠著車窗看著外面暮色裡逐漸模糊的田野輪廓,盤算著通州院子秋天蓋好之後要在院子裡種一排跟蘭院一樣的青瓷蘭草。
車輪碾過官道上的碎石發出規律的聲響,天邊最後一線日光收盡了,暮色像一層溫的薄綢覆下來把整座城裹得嚴嚴實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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