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北境徹底平定之後，沈青瓷履行了她半夢半醒間許下的承諾——帶著秦九淵去通州看糧倉曬穀子。
金黃色的穀粒鋪滿了糧行門口的大曬場，日光底下翻曬的工人們拿著木鍁一下下鏟著穀子揚起又落下，穀殼的碎屑在風裡飛舞成細細的金塵。沈青瓷坐在糧行門檻上，手裡捧著一碗新米熬的粥，喝得腮幫子鼓鼓的。
秦九淵在旁邊坐著，穿了一身半舊的灰布短打，整個人曬在日光底下難得地褪了那層蒼白，頰上透出一點薄薄的血色。他端著一碗粥卻沒喝，側頭看著沈青瓷喝粥喝得鬢邊沾了一粒米都沒發覺的模樣，嘴角彎著半天沒動。
“你看我幹什麼？”沈青瓷含混地嚼著粥，“你粥要涼了。”
“不餓。”他把粥碗放在旁邊，“你嘴角有粒米。”
沈青瓷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嘴角，沒舔到。秦九淵伸手過去用拇指輕輕抹了那粒米下來，動作自然得像是給她插了一輩子簪子的人。
沈青瓷被他抹了一下嘴角，鼓著腮幫子瞪他。然後兩個人同時笑出了聲，在通州九月的秋陽底下笑得前仰後合。糧行的工人們遠遠看著他們，也咧著嘴跟著笑，整個曬場上空飄蕩著穀殼金塵和暖融融的笑聲。
笑完了沈青瓷把空粥碗擱下，站起來在曬場邊上走了一圈。她摸著那些飽滿的穀穗，算著今年的收成和來年的儲備，覺得日子像這片曬場一樣鋪得開、曬得透、落得實。
秦九淵跟在她身後，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過金色的谷堆和晾曬的竹蓆，影子被午後的日光拉成長長兩道。
“青瓷，”他在後面忽然開口，“你明年還去南境嗎？”
“不去了。南境那條線讓趙橫升了百戶之後繼續盯著就行，我坐鎮京城排程。”沈青瓷回頭看他，“怎麼了？”
“沒怎麼。”他走上來與她並肩，“就想著——你要是明年不出遠門了，我就把西山的桃花林整片買下來。每年春天去看花，坐那棵老桃樹底下喝茶。”
沈青瓷仰頭看著他。秋陽從谷堆後面斜照過來，在他側臉勾出一道金邊，把那張常年蒼白清冷的面孔映得有了幾分凡俗的暖意。
“買整片桃花林——得花不少錢。”
“我攢了二十三年的家底，”秦九淵側頭看她，“給你買花看，夠。”
沈青瓷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兩個人並肩走過曬場盡頭的田埂。田埂兩邊是剛割過稻子的茬田，空氣裡瀰漫著新稻秸稈的清甜氣息，遠處有炊煙從村莊裡升起來，懶懶地散在傍晚的天色裡。
系統在身後靜靜彈了最後一條提示：
【今日甜蜜滿分啊】
沈青瓷沒看那條提示。她挽著秦九淵的胳膊走在田埂上，晚風把兩個人衣角吹得貼在一起分不開。前面有糧行的工人在喊“收谷了——”，她遠遠應了一聲“來了”，拉著秦九淵加快了步子。
天邊的晚霞燒得正盛，谷堆和曬場在霞光裡泛著暖融融的金紅色。她轉頭看了一眼身邊的人，他正好也在看她。兩個人對視的那一眼很短，短得什麼話都沒來得及說，可什麼都說了。
通州的秋收過後還有冬天。冬天過去還有春天。春天桃花開了再去看，看完花回來繼續做生意、管朝堂、守江山。
日子還長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