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七號樓的水池邊就排起了隊。
馬大牛端著個豁口的搪瓷盆，蹲在水池最外頭。
他昨晚一夜沒睡好，身上抓出的紅印子幹成一層皮，一動就疼。
他沒洗臉。故意的。
“大兄弟，趕緊去醫院吧，看你脖子都撓成這樣了。”王大爺拿著牙刷湊過來，看他脖子上一道道血檁子。
馬大牛把袖子往上一擼，露出胳膊上的水泡和抓痕，“沒錢，怎麼去？我昨天劈了一天柴。手上磨的。我不怨。我爹欠他們家的，我還。”
這話拐得巧。
圍觀的幾個女人對了個眼神。
水池邊的議論聲起來了。
“這話說的，倒是老實。怎麼能這麼使喚人呢？又不是他的錯。”
馬大牛心裡門兒清。硬鬧不成了。
裴衛國那胳膊比他腿粗，何心宜是個不動聲色就能把人堵死的，裴老太拿掃帚抽人抽得也不輕。他昨晚翻了半宿床板，想出這條路。
他不鬧了，改成哭。
哭窮，哭苦，哭自己是個沒人要的野種。
這樓裡住的都是廠里人，最講面子。
輿論一起來，裴家就得掏錢。
兩千塊，他就走。
何心宜正開門出來。
她瞥了一眼水池那邊，什麼也沒說。
“媽，我走了。”
“路上慢點。”裴老太在門口站著，看了眼水池那邊的動靜，臉色不好，“那個東西，又在外頭嚼舌頭。”
“讓他嚼。嚼出錢來算他能耐。”
“可街坊聽著不像話。”
“媽，他現在吃住都歸我們管，他要是能在外頭把自己說成受苦的，那正好，說明他沒打算走。”何心宜跨上車，“打算走的人不會經營名聲。”
裴老太愣了一下。
這話她一時沒轉過彎，可聽著像是有道理。
何心宜蹬著車出了院。
她心裡其實算的是另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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