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陳是個釣痴,尤其痴迷找沒人去過的野潭。聽山下老獵戶說,黑松嶺深處有個“啞潭”,潭裡的魚傻,咬鉤狠,他揣著竿子就進了山。
啞潭藏在密不透風的林子中央,水面綠得發稠,像潑了桶過期的菜油,漂在上面的落葉半天沉不下去。老陳選了塊平整的石頭坐下,剛把蚯蚓掛上鉤,就覺腳底發涼——石頭縫裡滲出來的水,黏糊糊的,還帶著股爛肉的腥氣。
第一竿下去沒動靜,第二竿剛沉底,漁線猛地被拽緊,力道大得差點把他帶進潭裡。老陳攥著竿子往回溜,心裡首樂:這魚至少十斤往上。可溜了沒半分鐘,那力道突然沒了,只剩下輕飄飄的沉墜感。他把線往上收,看清釣上來的東西時,胃裡瞬間翻江倒海——鉤上掛著的不是魚嘴,是半隻泡得發脹的人手,指甲縫裡還嵌著黑綠色的潭泥,指節處的皮膚爛得能看見白骨,蚯蚓正往骨頭縫裡鑽。
老陳嚇得把竿子往潭裡扔,轉身就想跑,可腳像被釘在石頭上——潭面不知何時冒起了密密麻麻的氣泡,每個氣泡破的時候,都飄出一縷淡紅色的水跡。他低頭看自己的褲腳,剛才滲到鞋裡的黏水,正順著褲管往上爬,爬過的地方,皮膚又麻又癢,一撓就掉下來層帶血的皮。
這時,潭中央的水突然往兩邊分開,一個黑糊糊的東西慢慢浮上來。那東西沒有頭,身子像被泡脹的麻袋,表面裹著一層滑膩的綠藻,無數根白色的“線”從它身上垂進水裡——老陳眯眼一看,差點吐出來:那些不是線,是人的頭髮,每根頭髮梢上,都掛著半片指甲蓋大小的魚鱗,魚鱗在暗處泛著詭異的藍光。
“釣……魚嗎?”一個黏糊糊的聲音從潭裡飄出來,像是有東西在水裡嚼著爛泥。老陳這才發現,剛才扔下去的魚竿,正被那東西抓在手裡,漁線繞著它的“身子”纏了三圈,鉤尖上掛著的,是他自己早上沒吃完的饅頭——饅頭裡,嵌著一顆帶血的人類牙齒。
他終於明白老獵戶沒說的話:啞潭裡的魚不傻,它們釣的不是蚯蚓,是來釣魚的人。那東西身上的綠藻裡,露出來的半截“鰭”,分明是他去年丟在另一個野潭裡的漁竿梢,竿梢上刻著的“陳”字,還沾著新鮮的血珠。
癢意己經爬到了胸口,老陳低頭,看見自己的皮膚正在慢慢變成淡綠色,指縫裡開始往外滲那種黏糊糊的潭水。潭裡的東西還在往岸邊飄,越來越近,他能看清它“身子”上的每一根頭髮,都在往他這邊伸,頭髮梢的魚鱗,映出了他自己扭曲的臉——他的眼睛裡,己經沒有了眼白,全是和潭水一樣的墨綠色。
“你的……蚯蚓,”那東西停在離岸邊一米遠的地方,聲音更近了,“沒我的……‘餌’香。”它抬起“手”——那是一隻完整的人類手臂,手腕上還戴著塊生鏽的手錶,錶針停在三點零七分,和老陳進山時手機顯示的時間一模一樣——往老陳面前遞過來,手臂上的皮膚層層剝落,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的魚鱗,每個魚鱗下面,都裹著一小片人的指甲。
老陳想叫,卻發不出聲音,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來,去抓那隻手臂。潭水開始往岸邊漲,帶著股濃烈的腥氣,漫過他的腳,漫過他的膝蓋,水裡有無數細小的東西在啃他的腿——是小魚,每隻小魚的嘴裡,都叼著一根人的睫毛。
最後一眼,他看見那東西的“頭”從水裡露了出來——那不是頭,是一個倒扣的魚簍,魚簍縫裡塞著十幾張人臉,每張臉都保持著釣魚時的表情,眼睛睜得溜圓,嘴裡滿是魚鱗。其中一張臉,他認得,是三個月前失蹤的釣友老王,老王的嘴角,還掛著半條沒嚥下去的蚯蚓,蚯蚓的另一端,連著一根漁線,漁線的盡頭,系在老陳自己的魚竿上。
潭水徹底漫過了他的頭頂,老陳感覺有東西鑽進了他的嘴裡,滑溜溜的,帶著股爛肉的味道。他想咳,卻只能嚥下去——那是一根人的頭髮,頭髮梢上的魚鱗,正好卡在他的喉嚨裡,像一枚永遠取不出來的魚鉤。
第二天,山下的老獵戶發現啞潭邊的石頭上,放著一根漁竿,竿梢上掛著半片帶血的魚鱗,魚鱗下面,繫著一張紙條,紙條上用潭水寫著西個字:“下次換你。”而潭面,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只有幾片落葉漂在上面,落葉下面,偶爾會冒起一個小小的氣泡,氣泡破的時候,會飄出一縷淡紅色的水跡,像極了人在水裡吐出來的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