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寧搬進老城區的青磚樓時,正是梅雨季。雨絲像扯不斷的銀線,把灰撲撲的街巷泡得發潮,牆角爬著暗綠色的苔蘚,空氣裡瀰漫著朽木和黴味。中介說這房子是上世紀的老建築,地段好價格低,唯一的缺點是“前任租客走得急,留下點東西沒清理”。
推開302室的門時,祝寧首先聞到的不是黴味,而是一股淡淡的、類似檀香的冷香。房子是老式兩居室,木地板踩上去發出“吱呀”的呻吟,牆皮有些剝落,露出裡面暗黃色的泥灰。客廳的窗臺下襬著一個掉漆的竹編貓窩,窩墊是洗得發白的藍布,上面沾著幾根深褐色的貓毛。
“應該就是中介說的‘東西’了。”祝寧皺了皺眉,彎腰撿起貓窩,準備扔進垃圾桶。就在指尖觸到藍布墊的瞬間,一陣輕微的胎動從窩底傳來——不是活物的蠕動,更像是某種能量的震顫,順著指尖爬進手腕,讓她打了個寒顫。
她下意識地鬆開手,貓窩落在地上,發出“咚”的輕響。這時,一道黑影從沙發底下竄了出來,閃電般撲到貓窩旁,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咽。
那是一隻狸花貓。
它的毛色是標準的三花狸紋,黑、黃、白三色交織得恰到好處,只是左耳缺了一小塊,露出粉紅色的皮肉。眼睛是琥珀色的,亮得驚人,此刻正死死盯著祝寧,眼神里沒有絲毫怯意,反而帶著一種近乎人類的審視。
“原來不是遺棄的窩,是有主人的。”祝寧鬆了口氣。她從小就喜歡貓,只是獨居多年,一直沒敢養。這隻狸花貓看起來不算怕人,她試探著從揹包裡掏出一根火腿腸,剝了皮遞過去。
狸花貓猶豫了一下,終究抵不過食物的誘惑,小心翼翼地走過來,叼起火腿腸就退到了沙發底下,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
接下來的幾天,祝寧忙著收拾房子、添置傢俱,狸花貓就像個沉默的觀察者,總是在角落裡看著她,既不靠近,也不離開。她給它取名“阿狸”,每天按時準備貓糧和清水,阿狸也漸漸放下了戒備,會在她看電視時趴在不遠處的地毯上,或者在她做飯時蹲在廚房門口,尾巴輕輕掃著地面。
祝寧漸漸習慣了阿狸的存在。它很乖,從不打翻東西,也不吵夜,唯一的怪癖是每天凌晨三點都會準時跳到窗臺上,對著窗外的夜空發出低沉的嚎叫,聲音淒厲又哀傷,像是在呼喚什麼。
青磚樓的鄰居不多,祝寧只認識住在對門的張婆婆。張婆婆七十多歲,頭髮花白,總是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斜襟布衫,說話慢悠悠的。有一次祝寧出門倒垃圾,碰到張婆婆,對方盯著她懷裡的阿狸,眼神有些複雜。
“姑娘,這貓……是你帶來的?”張婆婆問。
“不是,是房子裡原來就有的,應該是前任租客的貓吧。”祝寧笑著說。
張婆婆的臉色沉了沉,搖了搖頭:“這房子空了快一年了,哪來的租客?以前住這兒的是個姓陳的老太太,去年冬天走的,走的時候身邊就跟著這麼一隻狸花貓。”
祝寧心裡咯噔一下:“走了?是搬走了嗎?”
“是走了。”張婆婆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半夜裡沒的,警察來了好幾天,說是突發心臟病。但我們這樓裡的人都知道,老太太死得蹊蹺。”
“怎麼蹊蹺?”祝寧追問。
張婆婆左右看了看,確定沒人後才小聲說:“老太太身體一直挺好,每天早上還去公園打太極。她死的前幾天,鄰居們總聽到她家半夜有貓叫,不是普通的貓叫,是那種哭喪似的嚎叫,聽得人心裡發毛。還有人說,看到老太太大半夜在樓下的空地上轉圈,嘴裡唸唸有詞,身邊就跟著這隻狸花貓。”
祝寧的後背泛起一陣涼意。她想起阿狸每天凌晨三點的嚎叫,難道和陳老太太的死有關?
“那陳老太太的家人呢?沒回來處理後事嗎?”
“老太太無兒無女,就一個遠房侄子,來了一趟,匆匆忙忙辦了葬禮就走了,連貓都沒帶走。”張婆婆嘆了口氣,“後來這房子就空著,中介帶人來看過幾次,都沒人敢租,說夜裡能聽到奇怪的聲音。姑娘,你要是不怕,就住著,要是覺得不對勁,還是早點搬走吧。”
張婆婆的話像一塊石頭壓在祝寧心上。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豎著耳朵聽著外面的動靜。凌晨三點,熟悉的嚎叫聲準時響起,比平時更淒厲,像是夾雜著痛苦和憤怒。祝寧忍不住爬起來,走到窗邊,看到阿狸正對著窗外的月亮弓著身子,毛髮倒豎,喉嚨裡的嚎叫斷斷續續,像是在和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對峙。
她順著阿狸的目光看去,窗外只有黑漆漆的樹枝和灰濛濛的夜空,什麼都沒有。
接下來的日子,怪事開始接二連三地發生。
祝寧發現,自己放在客廳的東西總是會莫名其妙地移動位置。比如早上出門時放在茶几上的鑰匙,晚上回來就出現在了鞋櫃上;晾在陽臺的衣服,明明已經晾乾了,第二天早上卻溼漉漉的,像是被雨水淋過;更讓她害怕的是,她開始頻繁地做噩夢,夢裡總是出現一個模糊的老太太身影,穿著深藍色的斜襟布衫,背對著她,嘴裡唸唸有詞,而阿狸則在老太太腳邊不停地嚎叫,聲音裡滿是絕望。
有一次,祝寧加班到深夜才回家。開啟門,客廳裡一片漆黑,她摸索著按下開關,卻發現停電了。就在這時,她感覺到有什麼東西蹭了蹭她的腳踝,低頭一看,是阿狸。它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嚇人,正死死盯著她身後的玄關。
祝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慢慢轉過身,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看到玄關的鏡子裡,映出了一個模糊的人影。
那是一個老太太的身影,穿著深藍色的斜襟布衫,背對著她,頭髮花白,梳成一個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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