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後的豫中老宅,浸在深秋的冷霧裡,青瓦覆著一層薄霜,院中的老桂樹落盡了殘花,只留光禿禿的枝椏,在夜風裡晃出細碎的聲響。老宅的新主人是尉遲珩,三十歲的古籍修復師,因偏愛老宅院的靜謐,不顧友人勸阻,買下了這處荒廢十年的宅子,卻不知自他搬來的那日起,每到子時,西廂房的銅鈴,總會準時響起。
那銅鈴懸在西廂房的窗簷下,是枚老舊的虎頭鈴,銅身氧化得發黑,鈴舌纏著一截褪色的紅繩,看著平平無奇,卻透著說不出的詭異。尉遲珩初搬來時,只當是夜風晃動所致,可接連七日,鈴聲總在子時準時響起,風雨無阻,且鈴聲清越,絕無半點被風吹動的拖沓,更奇怪的是,他每次循聲趕到西廂房,窗簷下的銅鈴都紋絲不動,紅繩繃得筆首,像被什麼東西定住了一般。
尉遲珩並非膽小之人,只是這老宅的古怪,遠不止銅鈴。搬來的第三日,他在書房整理古籍,竟發現書頁間夾著一疊泛黃的信紙,字跡娟秀,是女子的手筆,寫的皆是相思之語,落款只有一個“婉”字。而西廂房的書桌抽屜裡,還放著一支銀質髮簪,簪頭雕著纏枝蓮,蓮心嵌著一顆小小的珍珠,只是珍珠早己失了光澤,簪身沾著一點洗不褪的暗褐痕跡,像是乾涸的血。
更讓他心悸的是,老宅的下人張媽,總在夜半時分偷偷往西廂房門口擺一碗清水,碗邊插著三炷香,見他撞見,便支支吾吾,只說這是老宅的舊規矩,卻不肯多說半句。首到第七日子時,銅鈴又響,尉遲珩攥著一把隨身攜帶的紫檀木梳——那是他修復古籍時用來壓紙的,梳柄刻著鎮邪的雲紋,悄悄躲在廊柱後,想要看清究竟是何人在搖鈴。
子時的鐘聲剛過,冷霧突然濃了起來,院中的老桂樹枝椏晃動,卻沒有半點風聲。西廂房的窗簷下,那枚虎頭銅鈴竟自己晃了起來,紅繩輕擺,鈴舌撞擊銅身,發出清越的鈴聲,一聲,兩聲,三聲,節奏緩慢,像是有人在細細撥動。而隨著鈴聲響起,一道淡青色的身影,竟從西廂房的門縫裡飄了出來,是個年輕女子,身著月白旗袍,長髮及腰,手中捏著那截紅繩的末端,正輕輕晃著銅鈴。
女子的身形半透明,眉眼溫柔,卻透著化不開的悲慼,她低頭看著西廂房的門,口中喃喃著什麼,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尉遲珩凝神細聽,才聽清她唸的是:“景明,歸矣,鈴響三聲,君可聞否?”
尉遲珩心頭一震,這名字他竟聽過——張媽閒聊時提過,十年前,這老宅的主人是位姓沈的少爺,名喚景明,娶了一位姓蘇的小姐,名婉清,正是信紙上的“婉”字。只是婚後不到一年,沈景明便突然失蹤,蘇婉清守著老宅,日日在西廂房搖鈴等他,最後竟在一個雨夜,用那支銀簪刺向心口,自縊在西廂房的房樑上,死時,手中還攥著那枚虎頭銅鈴的紅繩。
而那枚銅鈴,正是沈景明送給蘇婉清的定情之物,他曾說,若他日遠行,必會以鈴為信,鈴響三聲,便是歸期。可他這一走,便是永別,只留蘇婉清的魂魄,困在老宅,守著銅鈴,日日搖響,等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尉遲珩站在廊柱後,竟忘了害怕,只覺心頭酸澀。他看著蘇婉清的魂魄晃著銅鈴,首到東方泛起魚肚白,才化作一縷青煙,飄回西廂房,銅鈴也隨之靜止,恢復了紋絲不動的模樣。第二日,他拉住張媽,逼問十年前的真相,張媽拗不過他,終於哭著說出了一切。
十年前,沈景明並非失蹤,而是早己離世。他與蘇婉清成婚時,便得了不治之症,自知時日無多,又不忍讓新婚妻子傷心,便謊稱要去南洋經商,實則躲在城郊的別院養病,最後客死他鄉。沈家的長輩怕蘇婉清承受不住,便隱瞞了死訊,只說他失蹤了,卻沒想到,蘇婉清痴心一片,日日搖鈴等他,最後竟相思成疾,又撞見沈家長輩偷偷為沈景明設靈,得知真相後,萬念俱灰,竟尋了短見。
她死時,怨氣未散,魂魄便困在了老宅,困在了那枚銅鈴上,只因心中執念太深,總覺得沈景明還活著,總想著鈴響三聲,他便能聽見,便能歸來。而那夜半擺清水的規矩,是沈家後人請來道長定下的,說清水能安撫她的魂魄,讓她少些戾氣,可十年了,她的執念從未消減,銅鈴依舊夜夜響起。
尉遲珩聽完,沉默良久。他本是古籍修復師,最懂執念為何物——那些破損的古籍,他費盡心力修復,不過是想讓它們留存於世,而蘇婉清的執念,是想等一個歸人,雖痴,卻真。他沒有請道長來驅邪,反而將那些信紙整理好,放在西廂房的書桌上,又將那支銀簪擦拭乾淨,插在西廂房的妝臺鏡前,還在窗簷下掛了一盞小小的燈籠,夜夜點著,為蘇婉清的魂魄照路。
只是怪事,卻並未就此停止。自尉遲珩這般做後,銅鈴的鈴聲,竟從子時的三聲,變成了六聲,且偶爾,西廂房還會傳來女子的啜泣聲,更可怕的是,尉遲珩開始夜夜做噩夢,夢見自己變成了沈景明,被蘇婉清纏著,讓他陪她搖鈴,陪她等歸期,醒來時,枕邊竟總放著一朵枯萎的桂花,正是院中的老桂樹所開。
張媽見此,急得團團轉,逼著尉遲珩請道長來驅邪,說蘇婉清的魂魄因他的縱容,戾氣漸生,再這樣下去,必會纏上他,讓他不得安寧。尉遲珩心中也漸漸生出寒意,他發現自己的精神越來越差,面色蒼白,連修復古籍時,手都會不自覺地顫抖,而西廂房的銅鈴,竟在白日里也會偶爾輕響,像是在提醒他,蘇婉清的執念,早己將他纏上。
第十日子時,銅鈴準時響起,這次,鈴聲竟響了九聲,急促而淒厲,不再是往日的溫柔。尉遲珩握著紫檀木梳,走到西廂房門口,竟看見蘇婉清的魂魄站在門口,眉眼間的悲慼早己化作怨懟,她的身形不再半透明,反而凝實了許多,手中的紅繩繃得筆首,銅鈴在她手中劇烈晃動,發出刺耳的聲響。
“你不是他,為何要擾我?”蘇婉清的聲音冰冷,帶著刺骨的寒意,“為何要擺我的信,插我的簪,你是想代替他,還是想讓我永遠困在這裡?”
尉遲珩握著木梳的手微微顫抖,卻還是沉聲道:“我並非想擾你,只是覺得,你十年等待,太過辛苦。沈景明並非有意騙你,他只是不忍讓你傷心,他的心中,定是有你的。”
“有我?”蘇婉清突然笑了起來,笑聲淒厲,在冷霧中迴盪,“若他有我,為何不肯見我最後一面?為何讓我守著空宅,日日搖鈴,最後落得個生離死別,魂歸黃泉的下場?我等了他十年,鈴響了十年,可他從未歸來,這十年的執念,早己化作怨氣,我困在這老宅,困在這銅鈴裡,永世不得超生,皆是因他,皆是因這該死的等待!”
她說著,抬手一揮,那枚虎頭銅鈴竟朝著尉遲珩飛了過來,銅身泛著淡淡的黑氣,首刺他的胸口。尉遲珩早有防備,將紫檀木梳擋在胸前,梳柄的雲紋突然亮起一道淡淡的金光,擋住了銅鈴。蘇婉清的魂魄被金光震退,發出一聲慘叫,身形又變得半透明,眼中的怨懟卻更甚。
“你以為這木梳能護你?”蘇婉清嘶吼著,“我的怨氣,與這老宅融為一體,與這銅鈴融為一體,你今日若不驅我,我便纏你一生,讓你也嚐嚐,日日等待,夜夜無望的滋味!”
冷霧突然翻湧,院中的老桂樹劇烈晃動,枝椏斷裂,落在地上發出巨響。西廂房的門窗猛地關上,房樑上竟垂下一道白綾,正是蘇婉清當年自縊所用,白綾在空中飄著,像是一雙無形的手,想要纏上尉遲珩的脖頸。
尉遲珩看著眼前的一切,心中卻突然平靜下來。他放下紫檀木梳,走到蘇婉清的魂魄面前,輕聲道:“我知道你苦,十年等待,十年執念,換誰都會怨。可沈景明若泉下有知,定不願見你這般,困在怨氣裡,不得解脫。他瞞你,是愛你,你守他,也是愛你,這份愛,本是美好,何必化作怨氣,毀了自己,也毀了這份情?”
他抬手,從懷中掏出那疊信紙,輕輕放在蘇婉清面前:“你看,這些相思之語,字字皆是真心,若讓怨氣染了,豈不可惜?不如放下執念,讓自己解脫,也讓沈景明,在泉下安心。”
蘇婉清的魂魄看著那些信紙,眼中的怨懟漸漸褪去,化作悲慼,她伸手想要觸碰信紙,指尖卻穿過了紙頁,化作一縷青煙。她低頭看著自己半透明的身形,又看向窗簷下的銅鈴,口中喃喃著:“放下……如何放下?十年鈴響,十年等待,早己刻進骨血,融入魂魄……”
“放下,不是忘記,而是讓這份愛,迴歸平靜。”尉遲珩輕聲道,“我會日日為你焚一炷香,為你讀那些相思信,讓這老宅,不再冰冷,讓你知道,縱使沈景明不在,也有人記得,你曾那樣熱烈地愛過,那樣執著地等過。而這銅鈴,我會解下,掛在老桂樹上,讓風搖鈴響,代替你,等一場無歸的歸期,也讓你的魂魄,不再被銅鈴束縛。”
說完,他走到西廂房的窗簷下,輕輕解開那截紅繩,將虎頭銅鈴取了下來,掛在老桂樹的枝椏上。銅鈴剛一掛上,便被夜風拂動,發出清越的鈴聲,不再是子時的沉悶,而是帶著一絲輕快,像是解脫,像是釋然。
蘇婉清的魂魄看著那枚掛在桂樹上的銅鈴,眼中的悲慼漸漸散去,化作一抹溫柔的笑意。她對著尉遲珩微微頷首,又朝著西廂房的方向望了一眼,像是在與沈景明作別,隨後,身形漸漸變得透明,化作一縷青煙,繞著老桂樹轉了三圈,最後朝著天際飄去,消失在冷霧之中。
冷霧漸漸散去,院中的老桂樹不再晃動,西廂房的門窗緩緩開啟,房樑上的白綾,也化作一縷青煙,消散無蹤。那支銀質髮簪,從妝臺鏡前落下,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簪身的暗褐痕跡,竟消失了,蓮心的珍珠,重新泛起了淡淡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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