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七年，隴右道上的風沙比往年更烈。我叫顧清辭，本是蘭州城裡的賬房先生，因替東家擋了一場人命官司，不得不連夜出逃，靠著一身記賬的本事，在往來商隊裡混口飯吃。這日，商隊行至祁連山餘脈，眼看天色已晚，風沙又起，領頭的老把式指著前方一片模糊的輪廓喊道：“前面是落馬坡的荒野客棧，咱們今晚就在那兒落腳！”
落馬坡是出了名的險地，坡下是萬丈深淵，坡上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客棧，傳聞這客棧鬧鬼，不少商客進去後就再也沒出來。但此刻風沙漫天，我們別無選擇，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
客棧的木門破敗不堪，上面掛著一塊褪色的木匾，“荒野客棧”四個大字被風沙磨得模糊不清。推開門，一股腐朽的黴味夾雜著淡淡的血腥氣撲面而來。大堂裡空蕩蕩的，只有幾張缺胳膊少腿的桌椅，牆角結著厚厚的蛛網，昏暗的油燈在風裡搖曳，映得牆壁上的影子忽明忽暗。
“有人嗎？”老把式喊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大堂裡迴盪，卻沒人回應。就在我們以為客棧無人的時候，一個穿著灰布長衫的中年男人從裡屋走了出來，他面色蒼白，眼神空洞，像是許久沒見過生人。
“幾位客官，住店還是打尖？”男人的聲音沙啞乾澀，聽著讓人心裡發毛。老把式拱了拱手：“老闆，我們一行六人，想住一晚，再弄點吃的。”男人點了點頭：“樓上有六間房，都是乾淨的。飯菜馬上就來，你們先上樓歇息吧。”
我們提著行李上樓，走廊裡黑漆漆的，只能藉著樓下傳來的微弱燈光摸索前行。我的房間在走廊盡頭，推開房門，一股冷風撲面而來，窗戶竟然是破的，風沙從縫隙裡灌進來，打在臉上生疼。我關上房門，藉著油燈的光打量房間，裡面只有一張硬板床，一張破舊的桌子，桌子上放著一個缺了口的茶壺。
剛坐下沒多久，就聽到隔壁傳來一陣爭吵聲，是商隊裡的兩個夥計，大牛和二柱。我起身想去看看，卻聽到“咚”的一聲悶響，爭吵聲戛然而止。我心裡一驚，正想敲門，卻聽到腳步聲朝著我的房間走來。
門外站著的是客棧老闆，他手裡拿著一把沾著血的斧頭，眼神冰冷：“客官，飯菜做好了，下樓吃飯吧。”我看著他手裡的斧頭，又想起剛才的悶響，心裡泛起一陣寒意：“老闆，剛才隔壁怎麼了？”老闆面無表情：“沒什麼，兩個夥計鬧了點彆扭，已經和解了。”
我半信半疑地跟著老闆下樓，大堂裡已經擺好了一桌飯菜，都是些粗糙的麵餅和一碗鹹菜，還有一壺渾濁的白酒。其他四個夥計已經坐在桌旁，卻不見大牛和二柱的身影。“大牛和二柱呢？”我問道。老把式嘆了口氣：“他們倆說累了，不想吃，在房間裡歇息呢。”
我心裡越發疑惑，剛才的爭吵聲那麼激烈，怎麼可能說和解就和解？而且客棧老闆手裡的斧頭，總讓我覺得不對勁。我拿起麵餅，卻發現上面沾著一點暗紅色的東西，湊近一看，竟然是乾涸的血跡。我強忍著噁心，放下面餅，藉口喝水，悄悄溜到後廚。
後廚裡一片狼藉，菜板上沾著新鮮的血跡，旁邊扔著一把帶血的菜刀，地上還有幾滴血腳印，一直延伸到後門。我順著血腳印往外走，後門外面是一片荒草地，風沙漫天，隱約能看到兩個黑影被埋在土裡，只露出兩隻腳。
我心裡一沉，慢慢走過去，用腳撥開上面的沙土，露出了大牛和二柱的臉。他們雙目圓睜，嘴巴大張，臉上滿是驚恐的神色，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傷口，顯然是被人一刀斃命。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我回頭一看，客棧老闆正站在門口，手裡的斧頭滴著血，眼神里充滿了殺意：“既然你都看到了，那就別想活著離開了。”我嚇得轉身就跑，卻被腳下的石頭絆倒，摔倒在地。老闆一步步逼近，斧頭在燈光下閃著寒光。
“住手！”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老把式突然衝了出來，手裡拿著一把獵槍，對準了客棧老闆。“老闆，你為什麼要殺他們？”老把式怒喝道。客棧老闆冷笑一聲：“這座客棧，本就是我的獵場，凡是進來的人，都別想活著出去！”
說著，他突然朝著老把式撲了過去，老把式扣動扳機，“砰”的一聲槍響，子彈打在了老闆的肩膀上。老闆慘叫一聲，倒在地上，掙扎著想要爬起來。我們連忙上前，把他捆了起來。
“說！你為什麼要殺人？”我質問道。老闆躺在地上，臉上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你們以為我是為了錢財嗎？不，我是在替天行道。這座客棧，幾十年前是一座驛站，我的祖父是這裡的驛丞。當年，一群馬匪洗劫了驛站，殺死了我祖父一家，只有我父親僥倖活了下來。從那以後，我父親就發誓，要讓所有經過這裡的惡人都付出代價。”
“可大牛和二柱都是普通的夥計，他們不是惡人啊！”老把式說道。老闆搖了搖頭：“在我眼裡，凡是貪圖富貴，為了錢財不擇手段的人，都是惡人。你們商隊裡的人，哪個不是靠著盤剝百姓發家的？”
我們正想再問，突然聽到樓上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一個穿著黑衣的女人走了下來。她面色冷峻，手裡拿著一把匕首，看到被捆在地上的老闆，臉色一變：“爹，你怎麼樣？”
“女兒，快殺了他們！”老闆喊道。女人沒有說話，只是冷冷地看著我們：“你們不該來這裡的。”老把式舉起獵槍：“姑娘，冤有頭債有主，當年的馬匪已經不在了，你父親這樣濫殺無辜，是在犯罪。”
女人冷笑一聲：“犯罪？當年馬匪殺我家人的時候，怎麼沒人說他們犯罪？這座落馬坡，埋葬了多少冤魂，你們知道嗎？”說著，她突然朝著我們衝了過來，匕首直刺老把式的胸口。老把式反應迅速，側身躲開，一槍托打在女人的肩膀上，女人倒在地上。
我們把女人也捆了起來，關進了柴房。回到大堂，老把式嘆了口氣：“沒想到這客棧裡竟然藏著這樣的秘密。”我點了點頭：“看來傳聞是真的，只是沒想到鬧鬼的背後，竟然是這樣的復仇。”
就在這時，外面突然傳來一陣馬蹄聲，緊接著，一群穿著軍裝的人闖了進來，為首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的軍官，腰間配著一把軍刀。“你們是什麼人？在這裡幹什麼？”軍官厲聲問道。
老把式連忙解釋：“長官，我們是路過的商隊，客棧老闆殺人，我們把他制服了。”軍官看了一眼地上的老闆，又看了看我們，眼神里充滿了懷疑：“殺人？我看你們才像是殺人兇手！”說著，他對手下揮了揮手：“把他們都抓起來！”
我們被士兵們捆了起來，押到了樓上的房間。軍官坐在桌子旁，看著我們：“老實交代，你們是不是馬匪的餘黨？”我連忙說道：“長官，我們不是馬匪，我們是正經的商隊，不信你可以去查。”
軍官冷笑一聲：“查？在這落馬坡，我說了算。這座客棧，是我們的秘密據點，你們闖進來，還殺了人，今天就是你們的死期。”我心裡一驚，原來這軍官才是真正的惡人，他們利用客棧作為據點，從事著不可告人的勾當。
就在這時，柴房裡傳來一陣異響，緊接著，那個黑衣女人衝了進來，她已經掙脫了繩索，手裡拿著一把斧頭：“你們這些狗官，當年就是你們的人洗劫了驛站，殺了我家人！”
軍官臉色一變：“你胡說八道什麼？”女人沒有說話，只是朝著軍官衝了過去，斧頭直劈而下。軍官側身躲開，拔出軍刀，和女人打了起來。女人雖然身手不錯，但終究不是軍官的對手，幾個回合下來，就被軍官劃傷了胳膊。
老把式趁機掙脫繩索，拿起地上的獵槍，對準軍官：“住手！”軍官回頭一看，臉色鐵青：“找死！”說著，他突然朝著老把式開槍，老把式中槍倒地，鮮血染紅了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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