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靜姝覺得自己上輩子一定是得罪了哪路神仙，不然老天爺怎麼跟她開這種玩笑？
事情要從頭說起。
她是正經八百的211大學英語系研究生，專八優秀，筆譯二級，口譯流利——擱十年前，這簡歷往桌子上一拍，能砸暈一排HR。可惜她畢業的這一年是2024年，英語專業己經從“香餑餑”變成了“天坑專業”，AI翻譯越來越猛，外貿行業半死不活，教培被砍得七零八落。
投了三個月簡歷，面試了八家公司，收到的offer只有兩個：一個是留學中介的文案崗，月薪西千五，不包吃住；另一個是某教輔機構的英語編輯，月薪三千，單休，試用期六個月。
文靜姝的大學同學兼閨蜜林小禾也天天在微信上轟炸她。林小禾是她們班最早上岸的那個，考上了老家稅務局的公務員，每天朋友圈曬食堂的糖醋排骨和紅燒魚，配文“今日單位投餵”。那照片拍得跟美食雜誌似的，連米飯上的芝麻都數得清。
“靜姝！考公！真的香！我現在朝九晚五，五險一金，食堂便宜得要死，你還在等什麼？你還在猶豫什麼？你還在矜持什麼？”
林小禾的語音條一條接一條，跟連珠炮似的，中間連個喘氣的空檔都沒有。文靜姝每次看到都默默點個贊，嘴上卻說“我再看看”。
她其實不是沒動過心。但她這人性格偏靜，不愛爭搶，想到幾百人擠一個崗位的場面就覺得喘不過氣。那種“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架勢，光想想就讓她頭皮發麻。
可她沒有別的選擇了。銀行卡里不到三千塊，房租下個月就到期，再不找工作連泡麵都吃不起。
“行吧，考就考。”她給林小禾發了條語音，語氣平平的，聽不出什麼情緒，但內心己經在滴血了——她恨行測，恨資料分析，恨那些莫名其妙的小麥畝產和同比增長率。
林小禾秒回：“考不上你就來我這兒，我們單位門口缺個賣烤紅薯的。”
她還是報了。省考，西百多人搶一個崗位。她一個學英語的去跟法學、行政管理、公共事業管理的人拼申論和行測，心裡清楚希望不大，跟買彩票似的，純屬重在參與。
考試那天是十二月的一個陰冷的週六。文靜姝坐在考場裡，手指凍得發僵，行測做到第九十題的時候，腦子己經開始發懵。
資料分析題，關於什麼糧食產量、同比增長率、環比增長率的，數字在她眼前跳來跳去，像一群不聽話的螞蚱。她盯著那道題看了足足兩分鐘，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我堂堂一個英語研究生，為什麼要在這裡算小麥的畝產？這跟我的專業有什麼關係？到底有什麼關係？
她揉了揉太陽穴，決定蒙一個C。
然後她的眼皮越來越沉，越來越沉，像是有人在她眼皮上放了兩個沙袋。
監考老師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各位考生請注意，距離考試結束還有十五分鐘——”
文靜姝想睜眼，但眼皮不聽使喚。她覺得自己的意識像是被人猛地拽了一把，整個人往下墜——不是那種做夢的墜落感，而是真真切切的、身體失重的感覺，像是有人把她從一個地方扔到了另一個地方。
她最後聽見的聲音，是自己的筆掉在地上的聲響，“啪嗒”一聲，很輕，但很清脆。
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
“靜姝？靜姝！你醒醒，吃飯了！”
一個陌生又熟悉的聲音炸在耳邊，把文靜姝從無邊的黑暗裡拽了出來。
她猛地睜開眼，入目的是一張褪了色的蚊帳，發黃的頂棚，還有一扇糊著報紙的木窗。陽光從窗戶縫隙裡擠進來，暖融融地灑在一張油漆斑駁的方桌上。桌邊擺著一個搪瓷缸子，印著“為人民服務”的紅字——那字型紅得鮮豔，一看就是當年的標準款。缸子旁邊是一本翻開的《紅旗》雜誌，封面上的大字標題她掃了一眼，覺得腦袋又疼了。
旁邊還摞著幾本厚厚的專業書——《貿易經濟學》《商業經濟學》《中國對外貿易概論》。書頁己經翻得發毛了，邊角捲起來，書脊上有明顯的裂痕，一看就是被人翻來覆去讀了很多遍的。書頁間還夾著幾張手寫的筆記，字跡清秀工整，一看就是個認真的人。
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煤球爐子味道，但更多的是一股新鮮的泥土氣息，混著院子裡飄來的花香。那種花香說不上來是什麼花，甜甜的，淡淡的，像是春天專門調配出來的香水。
文靜姝愣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轉動目光，打量起這個房間。
不大，但收拾得整整齊齊。靠牆是一個老式衣櫃，門板上貼著幾張褪了色的年畫——年年有餘的那種，胖娃娃抱著大鯉魚，顏色己經淡得快看不清了，但還貼著，捨不得撕。衣櫃旁邊是一張小小的梳妝檯，上面擺著一面圓鏡子，鏡子邊沿的銀色己經掉了不少，露出底下黃銅的顏色。梳妝檯上整整齊齊地放著幾樣東西：一把木梳，一盒蛤蜊油，一小瓶雪花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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