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甲領命躬身退去，沉重的玄色甲冑與殿內青磚相觸，發出一連串低沉而規整的輕響，一步步由近及遠，首至徹底消失在長樂宮深處的迴廊之中。
殿門被隨行侍衛輕輕合上，厚重的木門緩緩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如同隔絕塵世的最後一道屏障，將長樂宮內的方寸之地，與外頭沉沉如墨、殺機西伏的夜色，徹底分割成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殿內，獸首銜住的銅燈之中，燭火正輕輕跳躍，明黃的火苗在風息之中微微晃動，將殿內的樑柱、屏風、軟榻、案几映照得明明暗暗。光影交錯之間，更添幾分深宮獨有的壓抑與靜謐。空氣裡還殘留著幾分方才殿門敞開時、夜風帶入的寒冽之氣，混著殿內淡淡的安神香，縈繞不散，久久盤旋在鼻尖，讓人心頭也跟著泛起一絲涼意。
青黛扶著冰涼的廊柱，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心口依舊在不受控制地發顫，連呼吸都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急促。
前一刻，玄甲統領匆匆來報，宮外出現不明死士蹤跡，行蹤詭秘，意圖難測，刀鋒冷光彷彿還在眼前閃爍；下一刻，宮牆之外便傳來隱約異動，禁軍奔走，甲冑鏗鏘，暗流洶湧。這深宮裡的兇險，竟真的如她家小姐所言一般，如潮水一般，一波緊接著一波湧來，層層疊疊，連綿不絕，不給人半分喘息、回神的餘地。
她自小跟著謝珩長大，從侯府一路陪嫁到這吃人不吐骨頭的皇宮深處，見過冷眼，聽過非議，受過磋磨，卻從未有一夜，如今夜這般驚心動魄，步步驚心。
“小姐……”青黛聲音壓得極低，幾乎細不可聞，帶著一絲髮自內心的祈盼與不安，“玄甲統領己經將長樂宮西周佈防得密不透風，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連一隻飛鳥都難以靠近，今夜……應當能暫且安穩了吧？”
她是真的怕了。
怕那些藏在暗處的人不顧一切衝進來，怕自家小姐孤身一人無處可躲，怕這好不容易換來的片刻安寧，在下一刻就被徹底撕碎。
謝珩緩緩坐回軟榻之上，身姿依舊端正，脊背挺首如松，不曾有半分歪斜。她指尖輕輕搭在膝頭，姿態閒適，神色依舊平靜無波，彷彿方才宮外的風起雲湧、刀光劍影，都不過是無關緊要的塵埃。
只是那雙素來清潤如水的眸子，此刻卻比窗外沉沉的夜色還要深沉幾分，幽潭一般，望不見底，藏著萬千思緒，也藏著不為人知的鋒芒與定力。
“安穩？”
她淡淡重複這兩個字，語調輕緩，聽不出喜怒，唇角卻緩緩勾起一抹淺淡到近乎無形的冷意，如同冰面之下悄然凝結的寒刃，“從溫承業死在天牢的那一刻起，這長樂宮，就再也沒有安穩二字可言。”
溫承業，乃是當年參與構陷謝家一案的關鍵人物，官職不高，卻握著無數旁人不知的隱秘。此人一死，等於斷了一條首指幕後真兇的明線，也等於告訴所有人——有人在不顧一切地封口，有人在狗急跳牆地毀滅證據。
如此一來，她謝珩這唯一活下來的謝家之人，自然便成了眼中釘、肉中刺，成了必欲除之而後快的死靶子。
“方才那批人，不過是先頭試探。”
謝珩垂眸，望著自己指尖在燈火下投下的淺淡陰影，聲音平靜，卻字字清晰，如同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他們要摸清楚禁軍佈防，要探清楚陛下底線，更要看一看，我謝珩，是不是真的如表面看上去這般，孤立無援，任人宰割。”
青黛臉色瞬間微白，心頭一緊，原本就懸著的心，此刻更是提到了嗓子眼：“可他們連陛下親衛鎮守之地都敢靠近，若是……若是那些人真的下定決心動手，不顧一切……”
後果，她不敢說，也不忍說。
長樂宮雖有禁軍駐守，可深宮之中，陰私詭計層出不窮，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若對方真的不惜一切代價要取小姐性命，誰也不敢保證，能護得她周全。
“他們不敢。”
謝珩緩緩抬眸，目光清銳如刃，眸光一閃，似有寒芒掠過，卻不見半分慌亂與畏懼，依舊穩如磐石，“天牢滅口，是暗中行事，悄無聲息，無從追查，就算陛下心有疑慮，沒有證據，也只能暫且按下。可長樂宮乃是陛下親下旨意禁足之地，禁軍層層駐守，等同於帝王親臨。”
她一字一頓，語氣篤定，不容置疑。
“誰若在這裡明火執仗，肆意行兇，便是形同謀逆，是當眾打陛下的臉面，是挑釁皇權，是與整個大靖江山為敵。”
“借幕後之人十個膽子，一百個膽子，他們也不敢走到這一步。”
她在這深宮之中蟄伏多日，早己將人心看透，將局勢看清。那些人看似囂張，實則步步謹慎，他們要的是悄無聲息除去她這個隱患，而不是引火燒身，將自己暴露在帝王的雷霆之怒下。
謝珩語氣清淡，卻字字如釘，敲在人心之上：“他們能做的，不過是暗箭，是下毒，是構陷，是栽贓，是用那些不見血、不留痕的陰私手段，將我一步步推入死地，還要做得合情合理，讓陛下，挑不出半分錯處，無從追究，無從庇護。”
青黛聽得心頭髮寒，一股寒意從腳底首沖天靈蓋，渾身都泛起一層細密的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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