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宮牆，晚風穿廊過殿，將白日里太廟驚變、蘇氏倒臺的喧囂一層層壓入深宮暗處。各宮燈火或早或晚熄滅，唯有幾處宮殿徹夜亮如白晝，各懷心思，徹夜難眠。
長樂宮內卻一派安穩。
新賞的宮燈懸於梁間，暖光漫灑，將殿內照得柔和清淨。青黛早己將白日里的賞賜一一清點入庫，黃金、錦緞、珠寶、玉器，一箱箱碼得齊整，這是從前連想都不敢想的體面。可她卻半點不敢鬆懈，依舊親自巡視殿內門窗，確認每一處都穩妥妥當，才敢回到謝珩身側。
謝珩正臨窗而坐，手中握著那支素白玉簪，指腹反覆摩挲著溫潤玉面。窗外月色清寒，灑在她素色衣袂上，明明己是受陛下看重、剛晉封的謝良人，她眉眼間卻不見半分驕矜，依舊沉靜如古潭。
“小姐，夜深了，您歇息吧。”青黛放輕腳步走近，“禁軍守得滴水不漏，冷宮也己派人嚴加看管，蘇氏一族全被軟禁，今夜不會再有異動。”
謝珩緩緩抬眸，月光落進她眼底，清冽分明：“異動不會在今夜，卻一定會在近日。蘇徽被打入天牢，從前依附他、與他一同參與構陷謝家的人，此刻比誰都慌。他們不會坐以待斃，更不會等蘇徽一張嘴，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青黛心頭一緊：“您是說……他們會在天牢裡動手？殺人滅口？”
“正是。”謝珩頷首，聲音輕淡卻篤定，“蘇徽一死，就死無對證了，所有罪責便可盡數推到他一人身上，幕後之人便能全身而退，繼續藏在暗處。這是他們最穩妥、也最慣用的法子。”
“那陛下……”
“陛下比我們更清楚這一點。”謝珩放下玉簪，指尖輕叩桌面，“玄甲親衛是什麼人，那是陛下親手調教的心腹，守衛之嚴，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天牢重地。他們想動手，先要問問陛下答不答應。”
話雖如此，她眼底仍藏著一絲極淡的凝重。
謝家舊案盤根錯節，牽繫的不是一兩個官員，而是一整條利益鏈條。蘇徽是臺前推手，可真正能一手遮天、偽造軍報、篡改密函、讓滿朝文武不敢言、讓先帝不得不下旨抄家的人，絕不在明處。
那人，才是她真正要等的目標。
青黛似懂非懂，卻也不再多問，只默默退到一旁伺候。她如今越來越明白，自家小姐的心思，早己不是後宮爭寵、安身立命那般簡單。她要的是一場傾盆大雨，衝淨所有血汙，還謝家滿門清白。
而這一切，才剛剛開始。
同一時刻，皇宮最深暗處，天牢重地。
這裡是整座皇城最陰冷、最死寂的地方，石壁滲寒，溼氣浸骨，終年不見日光，只有一盞盞昏黃油燈搖曳，映照著一條條通往絕望的甬道。尋常宮人連靠近都不敢，唯有罪大惡極的重犯，才會被關入此地。
蘇徽便被關在天牢最深處，獨立石室，重兵把守。
白日里還是朝堂之上呼風喚雨的太傅，門生遍佈，權傾朝野，女兒是後宮盛寵榮妃，蘇氏一族風光無限。不過短短一個時辰，他便淪為階下囚，官服被剝，簪冠被摘，頭髮散亂，囚衣骯髒，癱坐在冰冷草堆上，渾身散發著絕望與狼狽。
石室門外，玄甲親衛持刀而立，甲冑寒光凜冽，眼神冷硬如鐵，連呼吸都壓得極低。整座天牢早己被徹底封鎖，內外三層守衛，水洩不通，別說刺客殺手，就連一隻老鼠都別想輕易竄過。
御書房的旨意，早己傳到天牢總管手中——
不許任何人探視，不許任何人傳話，不許給自盡之機，不許動刑，只將人死死看住，少一根頭髮，提頭來見。
蘇徽不是傻子。
他在朝堂沉浮數十年，從一個小小翰林官爬到太傅之位，什麼風浪沒見過，什麼陰謀沒經歷過。帝王這般安排，他瞬間便明白了其中深意。
不是不審，是不急著審。
不是不罰，是要慢慢罰。
陛下要磨掉他所有傲氣，碾碎他所有僥倖，讓他在陰冷絕望裡一點點崩潰，等到他精神徹底垮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時，再開口問話。那時候，他才會把所有知道的、藏著的、不敢說的，一字不漏，全部吐出來。
“陛下……好狠的心……”蘇徽喃喃自語，聲音沙啞乾澀，帶著無盡怨毒，“你從一開始就不信我，從一開始就在利用我，等著收網……好一個隱忍深沉的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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