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捲過宮牆，將最後幾片殘葉扯落在青磚道上，天色陰沉得像是壓著一層化不開的墨。
魏蒼伏法、蘇慕卿棄市不過數日，京畿之內看似漸漸歸為平靜，可紫禁城上下，依舊繃著一根看不見的弦。
宮人內侍行路愈發低頭斂聲，嬪妃之間往來更少，連往日最熱鬧的御花園，如今也只剩寒風穿廊，冷清得近乎蕭瑟。宮道上巡邏禁軍的甲葉碰撞聲，在空曠長街上格外清晰，一步一響，敲得人心頭微微發緊。
謝珩自那長春宮巡視歸來，褪下外袍，倚在軟榻上閉目養神。殿內燒著銀絲炭，暖意融融，燻著淡淡沉水香，氣息清和平穩，卻壓不住她心底那一點沉冷。
她指尖輕輕搭在膝頭，眉眼垂落，看上去依舊是那副溫婉沉靜、不諳世事的模樣，與這後宮中無數安分守己的妃嬪並無二致。
可只有近身伺候的青黛知曉，自家主子這副皮囊之下，藏著怎樣沉如深淵的心思。
謝珩是罪臣之女，父親當年蒙冤獲罪，謝家一夕傾覆，滿門流放，只她一人被強行送入宮中，又因容貌與故去廢后有幾分相似，被蕭徹隨手放在身邊，做了個明面上的替身擺設。世人皆道她好運，空有一副皮囊便能平步青雲，從低階才人一路坐到淑妃之位，協理六宮，掌宮規，理份例，手握後宮半壁權柄，風光無限。
唯有謝珩自己清楚，這一身風光，全是刀尖上行走換來的。
她入宮，從來不是為了爭寵，不是為了富貴，不是為了在這硃紅宮牆之內求得一席之地。她所求的，自始至終只有一件事——查清當年謝家冤案真相，揪出構陷父親的幕後黑手，為滿門冤魂昭雪，為殘存親人搏一條生路。
為此，她甘願戴上溫順無害的面具，甘願做帝王手中一枚明晃晃的棋子，甘願在無數冷眼與猜忌之中，步步為營，隱忍蟄伏。
青黛輕手輕腳收拾著桌上散落的宮務卷宗，將各宮請示、份例調配、門禁巡查記錄一一理齊，低聲回稟：“小姐，內務府那邊己按您的吩咐，將各宮份例、炭火、藥材、布匹重新清點一遍，該減的減，該補的補，賬目分明，規矩嚴明，無人有怨言。各宮主位也都遣人來問過安，態度恭謹，不敢有半分怠慢，連素來愛挑理的李才人，今日也只送了尋常針線，未敢多言半句。”
謝珩眼睫微動，並未睜開，聲音輕淡：“麗嬪那邊呢？依舊稱病？”
“是，依舊閉門不出，只讓宮女來回話說風寒纏綿，需靜養，不便見人。”青黛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奴婢暗中讓人盯了兩日，她宮中出入之人極少，除了每日請脈的太醫與近身大宮女，並無內侍或外臣親信出入，夜裡也無燈火長明，看著確是安分養病，不似有異動。”
謝珩緩緩睜開眼，眸色平靜無波，卻深不見底。
“安分就好。”她淡淡道，“後宮最怕的不是病痛，不是冷清，是心有不甘、蠢蠢欲動。溫賢妃在時，後宮看似一團和氣，底下暗鬥不休，結黨營私，勾連前朝，攪得人心不寧。如今她去了，人人都該明白，安分人人都該明白，安分守己才能活命，興風作浪只會引火燒身。誰若還看不清局勢，還想著爭權奪利、暗中盤算，便是自尋死路。”
青黛垂首應是，心中暗自凜然。
自魏蒼一案爆發、後宮震盪之後，小姐身上那股執掌六宮的威儀，己是藏不住了。從前她還會刻意收斂鋒芒，扮作柔順怯懦、凡事不爭的模樣，如今歷經風波，見過陰謀，見過生死，見過帝王心術，她己然不必再全然偽裝。該溫和時溫和，該凌厲時凌厲，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叫人不敢輕視，也不敢親近。
可青黛更清楚，自家小姐從不是貪戀權位之人。她所爭的，從來不是妃位位次，不是恩寵多寡，不是後宮權柄，而是沉埋多年的謝家舊案，是父親一身冤屈，是在這吃人的深宮裡，為自己、為殘存家人，搏一條生路。
“慕容璃那邊，你送去的禦寒衣物，她收下了？”謝珩忽然轉了話題，語氣依舊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
青黛一怔，隨即回道：“收下了。慕容姑娘那偏殿偏僻寒冷，門窗漏風，連炭火都時常不足，宮人暗地裡多有輕慢，平日裡連個走動的人影都沒有。奴婢按您吩咐，悄悄送去棉衣、棉布、炭火與幾樣溫補藥材，她只讓近身小宮女接了，一句話沒多問，也沒多留奴婢，只傳話多謝娘娘體恤，態度疏離卻也算恭敬。”
謝珩指尖輕輕摩挲著榻邊絨墊，眸底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複雜。
慕容璃是亡國質子公主，故國覆滅，宗族離散，孤身被囚於深宮，無依無靠，無寵無勢，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可謝珩每次遠遠望見她，都能從那雙看似平靜淡漠的眼底，看見深藏的執念與不甘。那是對故國的思念，是對命運的不甘，是刻在骨血裡、不肯輕易熄滅的星火。
這般人，看似無用，看似卑微，實則最是可用。
她與自己，本就是同類——都是困在深宮的囚徒，都有放不下的執念，都在等著一個破局之機。
“往後每月，按低位嬪妃份例，悄悄給她送些炭火、布匹、藥材、紙筆，不必聲張，不必讓旁人知曉，更不必讓她覺得是施捨。”謝珩語氣平靜，“她孤身一人，在這宮裡活下來不易，能幫一把，便幫一把。不必求她回報，只當是後宮女子之間，一點微薄惻隱。”
青黛遲疑道：“小姐，慕容姑娘身份敏感，乃是亡國遺族，陛下雖未曾苛待，卻也從未放在心上，擺明了是要將她軟禁一生，不聞不問。咱們這般私下照拂，若是被人瞧見，被有心人抓住把柄，怕是會落人口實，說您私通外藩、心懷不軌，甚至與前朝舊部牽扯不清……”
“放心。”謝珩抬眸，目光沉靜銳利，卻又帶著幾分瞭然，“我自有分寸。不過是憐惜孤弱，惻隱之心，算不得什麼大事。陛下若是想問，我自有話說。”
蕭徹比誰都清楚她的心思。他既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由她在後宮佈局、收攏人心、暗中鋪路，便不會因這點小事與她計較。帝王心術，向來是抓大放小，只要她不觸及皇權底線，不私結朝臣，不干涉兵權，不與逆黨暗通，些許後宮小動作，他只會視作婦人尋常心思，甚至樂見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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