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覆宮簷，殘陽熔金，將紫禁城層層琉璃瓦染作暖赤。白日金鑾殿一紙明詔，昭雪謝家沉冤，震動朝野，看似塵埃落定，風雨平息，可深諳權術之人皆知——盛大落幕之下，餘燼未冷。
世上最可怕從不是明面刀戈，是人為絕境之時，故意流露的順從。
魏蒼不曾嘶吼辯駁，不曾叩首求饒，面對凌遲夷族之判，只淡淡留下一句前路未盡，便緘口閉目，任由羽林衛押離天牢。這份平靜，太過詭異。
夜色初臨，天牢深處寒意愈發重了。
沈硯依舊囚於單獨密室，連日晝夜不眠，心神崩碎，此刻癱伏在地，渾身冷汗淋漓。白日他親赴太和殿當眾供詞，將半生揹負的罪孽全數袒露，看似解脫，實則墜入更深的惶懼。
他知曉自己出賣魏蒼，等同於斬斷所有退路。昔日依附權臣，得以身居高位；如今供出全部真相，既是順從帝王，亦是親手將自己推入深淵。
牢役送來粗茶冷飯，他視而不見，指尖死死摳住冰冷石地，眼底佈滿紅絲，喃喃自語：“我不得己……皆是不得己……”
當年魏蒼捏住他宗族命脈，威逼利誘，以權勢枷鎖困縛他半生，一步錯，步步錯。他明知謝闌忠良無辜，明知證物虛假，明知天理難容，依舊俯首作偽，淪為爪牙。如今真相大白，世人唾罵，史官落筆，他永世落得奸佞汙名，死後無顏入宗族墳塋。
門外腳步聲沉緩而至，陸辭一身戎裝，鎧甲尚未卸去，面上凝著寒霜，立於囚欄之外。
“你以為招供，便可保命？”
沈硯猛地抬頭，狼狽不堪，聲音嘶啞：“陛下許諾……赦我族人性命……”
“陛下金口，自然算數。”陸辭垂眸，目光凜冽，“可你要明白，饒你宗族，不饒你本身。你構陷忠良，助紂為虐，二十五年冷眼旁觀謝家流離，罪孽深重，死罪可免，活罪難逃。餘生幽禁天牢，不見天光，永世不得出。”
沈硯身形一顫，陡然癱軟。
不是死刑，卻是終生幽禁。
終生囚於陰溼地牢，日日面對罪孽夢魘，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魏蒼……魏蒼他會不會……”他下意識顫聲詢問，眼底藏著最深恐懼。
陸辭眸光一冷：“自身難保，尚有心思顧及他人？魏蒼罪定極刑，秋後行刑，族眷盡數收押宗人府，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言罷，他不再多留，轉身離去。
獨留沈硯一人，於無盡黑暗之中，嗚咽泣淚。
一輩子貪權畏死，最後落得一無所有。人心潰敗，不過如此。
同一時辰，養心殿燭火長明。
殿內燃著沉靜龍涎香，驅散暮夜寒涼，案前堆疊厚厚卷宗，一半是刑部呈上涉案朝臣罪狀筆錄，一半是內務府補齊的謝家舊檔，餘下數頁，乃是暗衛遞來、關於魏蒼入獄之後所有動靜的密報。
蕭徹褪去朝服，著玄色暗紋常服，眉目斂盡白日帝王凌厲，多了幾分沉鬱倦怠。他指尖捏著密報，一字一句細看，指節微微收緊。
劉保站立在身側，垂首屏息，不敢妄言。
“所有舊黨盡數認罪，口徑一致，皆言只知附議，不知核心謀劃。”蕭徹低聲開口，語氣清淡，卻藏銳利，“倒像是提前串通好的說辭。”
“陛下所言極是。”劉保小心回話，“那些老臣歷經數朝，最懂自保之道，棄小罪，掩大謀，情願擔附逆之責，也不肯吐露更深隱秘。想來皆是受魏蒼多年調教，寧死不漏底牌。”
蕭徹垂眸。
這便是魏蒼最可怖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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