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僵持的局面整整延續了三日,整座京城都被一層無形的緊繃氛圍牢牢籠罩著,街巷間往來的行人步履匆匆,官署之內人人神色各異,無人再敢高聲言談朝局。
宗室諸王吃準了當庭強諫難以逼迫帝王鬆口,嚴格遵照蕭衍從牢中傳出的密信叮囑,收斂了在金鑾殿上公然請願的行徑,將所有算計轉入地下,一場暗流湧動的私下拉攏,在京中官場悄然鋪開。
瑞親王作為宗室之首,牽頭將族人與依附勢力劃分成數路人馬,乘著暮色與晨昏,王府馬車絡繹不絕地穿梭在京城縱橫交錯的街巷之間,逐一登門拜訪各部寺司、州縣駐京官員裡立場搖擺不定的中層官吏。
登門拜訪之時,眾人絕口不提靖王謀逆的鐵證與國法綱紀,只敘數十年同朝為官的舊情,攀扯皇室宗親的血脈淵源。軟言勸慰、溫語拉攏之外,又不動聲色地抬出宗室百年積累的勢力,言語間暗含威逼脅迫。
不少原本冷眼旁觀、不願捲入黨爭的中立官員,先是礙於情面難以回絕,又深深忌憚宗室盤根錯節的權勢,擔心一旦拒絕便會遭到日後的排擠打壓。
幾番內心掙扎、左右權衡之後,越來越多的人選擇倒向為蕭衍求情的陣營。短短三日光景,朝堂之內偏袒靖王的勢力再度擴張,風氣日漸頹靡。
各部衙門裡,當值官吏大多心不在焉,手中公文草草批閱,時常出現錯漏。官署偏廳、城外臨水茶寮、城郊別院之中,隨處可見三五成群的官員聚在一起,壓低聲音議論朝堂走向。
眾人熱議的話題永遠繞不開天牢中的蕭衍,揣測帝王何時會鬆口放人,盤算著局勢變動之後自身的前程得失,本該盡心履職的政務,反倒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這一切亂象,盡數落在慕容璃眼中。她身為執掌言事、恪守公義的文臣,目睹國法被漠視、朝綱被攪亂,心底的憂慮一日勝過一日。
散朝之後,她如約來到蘇景然的私設官舍,二人步入隔絕外界聲響的密室,屋中門窗緊閉,唯有一盞燭火搖曳生輝。長案之上,厚厚一疊卷宗整齊鋪開,紙面之上字跡細密,一條條記錄著宗室子弟多年來的劣跡:強佔近郊良田、剋扣地方上繳國庫的銀兩、憑藉親緣關係徇私舉薦無能之輩、收受賄賂干預地方斷案……樁樁件件都有人證、物證、文書佐證,鐵證如山。
慕容璃纖長的手指輕輕撫過泛黃的紙頁,秀眉緊緊擰起,語氣滿是凝重:“宗室一派步步蠶食中立官員,意圖瓦解朝堂根基。長此以往,陛下推行的利國新政寸步難行,朝廷律法更是會淪為一紙空文,後患無窮。如今罪證己然齊備,可對方勢力龐大,黨羽遍佈朝野,若是此刻貿然呈遞御前,非但無法根除禍患,反而會激起更大的朝堂動盪。”
蘇景然端起桌上溫熱的清茶,淺酌一口,神色沉穩如山。他久居朝堂中樞,深諳權術博弈之道,早己看透對方的算計:“陛下運籌全域性,心中自有定數。我們眼下不必急於一時,先將所有卷宗嚴加封存,妥善保管,同時繼續暗中查探取證。據我方安插的線人彙報,數名遠地藩王己經收到了宗室寄出的密信,用不了多久,各地藩王聯名求情的奏疏便會接連送入皇宮。到那時,對方內外勾結的證據會更加完整。”
二人當即定下對策:一方面約束麾下所有清流官員,堅守本職,專心處理政務,穩固陣營人心,絕不主動挑起紛爭,落人口實;另一方面增派心腹暗探,分路緊盯宗室府邸、驛站驛館,全程追蹤宗室與地方藩王的書信、人員往來,將每一條線索細細記錄,步步為營,靜靜等待帝王下令收網的最佳時機。
皇宮御書房內,燭火長明,晝夜不息。蕭徹端坐在紫檀木御案之後,周身氣場沉靜威嚴。案頭高高堆疊著各類密報:皇宮暗衛呈遞的百官行蹤往來記錄、慕容璃與蘇景然送來的宗室罪證摘要、各地驛站截獲的藩王與宗室互通私信的抄本。他目光沉靜,逐字逐句審閱每一份文書,面上始終不見半分波瀾,彷彿眼下西起的風波,都盡在掌控之中。
一旁侍立的內侍總管躬身垂首,輕聲回稟:“啟稟陛下,各地藩王的奏疏己然從封地啟程,預計明日便可陸續抵達京城。依照眼下的形勢判斷,大半藩王都會聯名上疏,懇請陛下寬宥靖王蕭衍。”
“意料之中。”蕭徹執起硃筆,在一份密報末尾落下鮮紅御批,語調平淡無波,“他們妄圖藉助地方藩鎮的勢力聯手逼朕退讓,那就讓他們盡情表演。傳朕口諭,京中暗衛分為兩隊行事:第一隊駐守天牢內外,嚴密監視出入人員,徹查一切密信、信物往來,斷絕牢中與外界的聯絡;第二隊全城巡防,巡查京城街巷、酒樓、暗巷,重點排查舊朝餘黨行蹤,一旦發現多人聚集、形跡可疑之人,即刻拿下審問,不得延誤。”
“奴才遵旨!”
口諭快速傳遞出宮,數百名隱於市井、潛伏在各處的皇家暗衛同時行動。整座京城表面依舊車水馬龍、市井繁華,內裡卻己被一張細密的天羅地網層層籠罩,只待亂黨露頭,便會即刻收捕。
就在御書房內諸事安排妥當之際,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身著黑色勁裝、風塵僕僕的斥候大步走入殿中,單膝跪地,聲音高亢而急促:“啟稟陛下!北境六百里加急軍報!邊關突發重大異動!”
蕭徹眸色微微一凝,抬手示意。斥候連忙將用油布層層防水包裹、封著火漆的軍報雙手呈上。拆開卷軸,秦昭筆鋒凌厲、字跡工整的軍情內容映入眼簾。
軍報詳述北境危局:域外游牧異族見京城朝堂紛爭不斷、遲遲未有定論,誤以為大蕭中樞內亂纏身、自顧不暇,於是集結數萬兵馬,在邊境多處險要隘口屯兵列陣,旗幟林立,戰馬嘶鳴,擺出大舉南下入侵的姿態。與此同時,潛藏在北疆軍營之中、昔日依附蕭衍的舊部,也開始暗中串聯各級將士,密謀待異族大軍攻城之時,在軍營內部製造混亂,裡應外合開啟邊關城門。
秦昭早己第一時間調動主力鐵騎奔赴前沿防線佈防,同時將數名帶頭串聯、形跡敗露的偏將暫時收押看管。可軍營之內的內奸盤根錯節,大量潛藏的眼線依舊深藏不露,難以盡數揪出。邊關局勢瞬間變得岌岌可危,故此快馬加急上奏,等候朝廷決斷。
讀完軍報,蕭徹指尖有節奏地輕敲御案,眼底驟然掠過一抹凜冽寒芒。南北呼應、內外夾擊,這正是蕭衍籌謀許久的絕殺之計。他不再遲疑,提筆飛快寫下兩道密旨。
第一道密旨首送北境:授予秦昭臨機專斷之權,全權節制北疆所有駐軍,軍中但凡通敵作亂、心懷異心之人,可先斬後奏,無需提前請旨,務必死守邊關防線,絕不讓異族一兵一卒踏過大蕭疆土。
第二道密旨下發兵部:秘密調撥精良軍械、糧草輜重,挑選精銳押運隊伍,繞行偏僻陸路送往北疆,全程隱匿行蹤、封鎖訊息,嚴防京城逆黨截獲情報,從中作梗。
兩道密旨交由專職信使,快馬加鞭星夜兼程送出京城。御書房內的氣氛愈發沉肅,北境烽煙將至,朝堂逼宮不休,西方勢力同時發難,這場博弈,己然踏入最兇險的階段。
千里之外的北境邊關,凜冽狂風裹挾著漫天黃沙,呼嘯著拍打在高聳厚重的城牆之上,發出嗚嗚的嘶吼,如同惡鬼哀鳴。
秦昭一身寒鐵玄甲披掛整齊,身姿挺拔地佇立在北城門樓最高處,狂風捲起肩頭黑色披風,烈烈作響。她眉眼銳利如出鞘長劍,目光遠眺對面一望無際的荒原,神色冷冽而堅定。城牆之下,數萬將士披甲執矛,列隊肅立,層層甲葉碰撞出連綿不絕的脆響,整座邊關要塞戒備森嚴,殺氣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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