賢媛科分設京城、江南兩地同步開考,京城考場選址在城南一座僻靜舊書院。這裡遠離市井喧囂,高牆林立,禁軍與女吏層層值守,既能維護考場肅穆,也可隔絕外人窺探,避免流言滋生。天色微亮,晨霧漫過街巷,應試女子身著素衣、頭戴帷帽,沿著青石板路依次入場,步履從容,不見慌亂。
宮中當日無重大朝會,各部衙門將日常事務處置得有條不紊。
謝珩晨起梳妝完畢,沒有如常前往御花園閒坐,換上一身素雅月白常服,步行前往城南考場。自朝廷決議開設賢媛科,打破女子不得科考的千年舊制,她心中感慨頗多。
謝珩自幼研習策論,見識遠勝於尋常閨閣女子,深知古往今來,無數聰慧女子被禮教困於深宅,一身才學無從施展。
慕容璃當庭奏請開設女科,蕭徹力排眾議定下試點章程,在她看來,此舉不只是在替朝堂補充人才,更是為天下女子推開了一扇嶄新的大門。
沿街前行,街頭百姓紛紛議論著這場前所未有的科考。不少固守舊禮的長者低聲非議,認為女子拋頭露面有違祖訓;也有寒門女子與普通婦人駐足觀望,眼中滿是嚮往。褒貶不一的聲音交織在一起,謝珩神色淡然。她明白,延續千年的世俗觀念絕非朝夕能夠扭轉,再多言語爭辯都無濟於事,唯有拿出實實在在的成績,才能慢慢改變世人的看法。
行至考場外圍處,值守禁軍見她,連忙躬身行禮。謝珩微微頷首,走到院外一棵老槐樹下駐足眺望。此時入場己近尾聲,最後幾名女子接過號牌走入書院。有人緊張地攥緊衣袖,努力平復心緒,有人脊背挺首,眼神堅定。這些考生出身各異,有靠著鄉學勉力讀書的貧家女子,有家學深厚的書香閨秀,也有獨自持家、想要自食其力的寡居婦人。身份境遇各不相同,但此刻她們都懷揣著同一個心願,想要憑學識為自己爭得一條出路。
“娘娘,此處人多嘈雜,您往旁邊避一避吧?”禁軍勸道。
謝珩輕輕搖頭,溫聲說道:“無妨。千百年來,女子讀書多為消遣,如今能堂堂正正走入考場,憑真才實學立身,實在難得。”
話音落下,身後傳來腳步聲,皇后蘇瑾晏帶著宮人緩步走來。“我在宮中坐不住,特地過來看看,這開天闢地的女子科考,著實讓人好奇。”
謝珩側身行禮,蘇瑾晏連忙將她扶起,二人並肩立在樹下。“昨日我便聽聞,城中許多世家嚴令家中女子不許應試,唯恐有損門風。可依舊有不少姑娘據理力爭,甚至瞞著家人前來赴考,這份勇氣實在可嘉。”
“長輩顧慮世俗眼光與家族名聲,也是人之常情。”謝珩緩緩說道,“如今天下安定,教化日漸普及,女子的眼界早己不再侷限於內宅瑣事。賢媛科給予她們的,不只是一份差事,更是被世人正視自身價值的機會。”
蘇瑾晏掌管後宮女官與宮內女學,深知底層女子立足的艱難。此次賢媛科劃定的職位,多為儒學女師、育嬰堂主事、典籍文書、醫署輔理等,十分貼合女子所長。若是能選出得力人才,無論是地方民政,還是宮內事務,都能添上不少助力。二人相談甚歡,言語間滿是對新政的期許。
不多時,吏部尚書慕容璃乘車抵達考場。作為賢媛科總主事,她今日坐鎮場外統籌全域性、巡查值守。見到二人,她立刻上前見禮。
“慕容大人連日操勞,辛苦了。”蘇瑾晏笑著詢問,“考場籌備皆由你一手打理,如今開考,一切可還順利?”
“回娘娘,全程井然有序。”慕容璃從容回稟,“考場值守、巡場之人皆是精選的女官與老成女吏。身份核驗、搜檢、髮捲等流程悉數依規執行,自開場以來,未曾出現半點亂象。考生心態平穩,入場後便專心作答。”
謝珩問道:“兩地共計七百餘人應試,考綱偏重經義與民生實務,考生作答起來可會吃力?”
“陛下特意叮囑,賢媛科選材不求文辭華美,重在選拔踏實仁善、通曉實務之人。”慕容璃答道,“考題兼顧典籍釋義與農桑、賑濟、教化諸事,並未刻意為難眾人。不少考生常年接觸民間生計,對此頗有見解,作答得心應手。只是眾人學識基礎參差不齊,最終定等取捨,還需閱卷官仔細甄別。”
三人又簡略商議了閱卷規則、放榜時間與後續任職安排。慕容璃事務繁雜,不便久留,行禮過後便走入值守房繼續理事。
日頭漸漸升高,晨霧散盡,暖陽鋪滿街巷。書院高牆之內寂靜無聲,唯有筆尖劃過宣紙的沙沙聲隱隱傳出。場外圍觀的百姓陸續散去,只剩寥寥幾人遠遠停留。蘇瑾晏惦記宮中事務,叮囑謝珩天熱早些回宮,隨後便帶著宮人離去。
槐樹下只剩謝珩一人,她尋了一方平整青石坐下,聽著場內連綿的書寫之聲,思緒飄回年少時光。當年家中父兄雖准許她讀書識字,卻始終認定女子無需謀求前程,滿腹詩書終究只能藏於深院。如今朝廷毅然打破舊俗,哪怕前路非議重重,也為心懷志向的女子點亮了希望。她暗自思忖,倘若本次試點順利,各地興辦女學的風氣必然會愈發興盛。女子知書明禮,既能履職辦事,也能教化子弟,長此以往,天下民風教化都會煥然一新。待兩年試點期滿,新政推廣至全國,局面定能再上一層樓。
片刻後,考場內傳來悠長的梆子聲,昭示著考試過半,考生可休整用餐。一隊女吏手捧食盒,有序分發膳食,全程秩序井然。見考場安穩無虞,謝珩便起身踏上歸途。一路走來,街頭的議論聲己然稀疏,親眼目睹考場風貌的百姓,心中的偏見悄然鬆動。世人向來眼見為實,當大家看清這些女子守禮知儀、潛心治學,無端的非議自然會慢慢消散。
回到宮中,庭院靜謐安然。嫡皇子蕭承佑正在廊下蹣跚玩耍,乳母寸步不離地看護著,孩童清脆的笑聲,為肅穆深宮添了幾分暖意。謝珩走上前,溫柔地逗弄了幾句孩子,眉眼間滿是柔和。
沒過多久,蕭徹處理完午間政務,從御書房緩步走來,在廊下落座。“宮人稟報,你一早去城南考場觀望了?”
“正是。”謝珩頷首應答,“考場內外秩序井然,考生皆專心作答,如今京中的輿論也平和了不少。”
蕭徹面露笑意:“慕容璃行事沉穩周全,將此事交由她,朕向來放心。開設賢媛科本就阻力不小,先在京畿、江南試點推行,步步穩妥,方能行之久遠。”
“陛下敢於破除千年舊俗,魄力非凡。”謝珩目光誠懇,“七百餘名女子走入考場,便是七百多份希望。待她們正式履職,以才幹處事,定能讓世人改觀。”
“治國之本,在於人盡其才。”蕭徹望著嬉鬧的皇子,語氣從容,“無論男女、門第,只要心懷家國、勤懇為民,朝廷便會給予施展抱負的舞臺。此次試點,朕不求一步登天,只需證明這條路切實可行。兩年期滿,便逐步將賢媛科推廣至全國州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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