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垂落無皇城,一排排宮燈順著硃紅廊簷次第點亮,暖黃流光漫過層層殿宇,稍稍沖淡了白日里金鑾殿上的肅殺氣息。可整座皇城並未真正鬆弛下來,昨日朝堂逼宮、邊關血戰、京中騷亂接連爆發,積下的案卷、人犯、疑點堆積如山,一樁樁都需要細細勘問,絕不能草草了結。
御書房內燭火長明,光影搖曳在蕭徹明黃色的衣袍之上。案頭早己被各色文書堆滿:北境加急戰報、宗室罪證卷宗、藩王聯名奏疏抄件、市井亂黨供詞、後宮查問筆錄,分門別類碼放整齊。他指尖輕叩桌面,目光在卷宗之間來回掃視,神色沉靜,不見半分懈怠。
內侍總管垂手立在一側,氣息放得極輕,待帝王稍稍停頓,才躬身低聲啟奏:“陛下,殿前參與逼宮的宗室宗親、依附官員,己盡數安置在皇城西側臨時囚院,分房看管;京街抓捕的陸知遙舊部,關押在皇城司大牢;冷宮押解出來的柳嬪一行人,暫居偏殿候審。三處人犯皆己就位,請陛下示下審訊安排。”
蕭徹提筆,在一張白紙之上劃分權責,落筆遒勁有力:“分三處同步開審,連夜徹查,不得拖延。宗室一案,由蘇景然主審,御史臺全員陪審,不僅要查殿前逼宮、串聯藩王,更要深挖多年來宗室結黨營私、貪墨錢糧、干預地方政務的舊賬,所有往來人脈、暗線一律清查到底。陸知遙舊黨交由皇城司配合暗衛審訊,重點盤查京郊、城外驛站、遠郊村落裡潛藏的餘孽,但凡有牽連者,逐一登記造冊。後宮柳嬪一干人,交由長樂宮謝貴妃主持訊問,理清她們收買宮人、私傳訊息、勾結外界的整條脈絡,後宮宮規也趁此機會重新梳理。”
他頓了頓,補充一句:“審訊只求實情,不濫用刑訊,但也不許徇私包庇。所有供詞、物證、人證,每半個時辰彙總一份簡冊送入御書房,朕要隨時檢視。”
“奴才遵旨。”
旨意迅速傳至各處,偌大的皇城瞬間運轉起來。一道道身影穿梭在宮道、牢獄、殿宇之間,燈火映著往來巡守的禁軍甲冑,整片區域戒備森嚴,一股持續的緊繃感籠罩西方。
皇城西側的宗室囚院,高牆聳立,禁軍五步一崗、十步一哨,甲刃寒光隱隱。往日里出入宮禁、受人追捧的宗室權貴,如今被分隔在一間間狹小的房舍內,錦衣蒙塵,神色頹靡。瑞親王獨居主房,枯坐在木榻之上,面色陰沉,周身籠罩著一股不甘與憤懣。他執掌宗室多年,從未想過一朝失手,竟落得階下囚的下場。
不多時,蘇景然帶著數名御史臺官員步入囚院。眾人身著青色官袍,手持筆墨卷宗,神色端肅,沒有半分徇情之意。審訊堂臨時設在囚院正廳,案臺之上,書信、賬冊、各地百姓訴狀、藩王往來密函一一陳列,證據鏈環環相扣。
瑞親王被兩名侍衛帶至堂前,起初依舊擺著宗室長輩的架子,脊背挺首,拒不俯首。面對審問,他滿口狡辯,將一切罪責推為“憂心皇室、為國進言”,矢口否認結黨逼宮、暗通逆黨。甚至倚仗輩分,言語間暗含質問,暗諷帝王不念血脈親情,小題大做。
蘇景然神色不變,將一疊加蓋藩王印信的密信推到他眼前:“親王請看,這是你親筆寫給十三位藩王的私信,字裡行間教唆眾人聯名施壓,逼迫陛下釋放蕭衍,字字清晰,筆跡可辨。再看這幾本賬冊,記錄著宗室子弟十餘年間侵佔官田、剋扣地方稅銀、收受賄賂的明細,各地官吏、鄉鄰的狀紙堆積如山,人證物證俱全。金鑾殿上數十名文武百官親眼目睹你率眾跪拜逼宮,朝野內外人人皆知。事到如今,再行狡辯,又有何意義?”
一份份鐵證接連擺開,層層剝開偽裝。瑞親王臉上的強硬一點點瓦解,肩頭微微垮下。他一生算計,倚仗宗室身份橫行朝堂,暗中培植勢力,本想借著蕭衍的叛亂順勢奪權,到頭來卻滿盤皆輸。長久的僵持過後,他長長嘆了一口氣,渾身氣力彷彿被抽空,終於鬆口,緩緩開口招供。
隨著瑞親王認罪,其餘被關押的宗室子弟、依附官員心理防線接連崩塌。有人惶恐求饒,有人相互攀咬,有人主動檢舉旁人以求從輕發落。審訊過程中,更多隱藏的線索不斷浮現:宗室暗中安插在六部、地方州縣的眼線,多年來私下調配的府兵,與部分失意官員私下締結的盟約,甚至還有幾處遠地州府官員常年向宗室輸送錢財的隱秘往來。
蘇景然一一記錄,心知這並非一樁簡單的殿前逼宮案,背後牽扯的人脈網路極為龐大,絕非一夜之間便能徹底清剿。他暗中吩咐御史臺官吏,將新挖出的線索單獨歸檔,標註清楚關聯人物與地點,待主審結束後,再另行派人暗訪追查。
另一處,皇城司大牢之內,氣氛更為壓抑陰冷。這裡關押的全是陸知遙遺留的舊黨,大多是早年追隨舊臣、亡命江湖或是被利益裹挾的市井無賴、底層差役。這些人常年遊走在律法邊緣,嘴硬頑固,起初面對審訊,要麼閉口不言,要麼胡亂攀咬無辜之人,妄圖矇混過關。
皇城司主事手段老練,並不急於動刑,而是結合暗衛連日摸排的行蹤、現場收繳的兵器、串聯暗號、藏身據點,逐條比對證詞,抽絲剝繭。有人見瞞不住,終於吐露實情,供出陸知遙早在數月前便暗中聯絡舊部,定下“京城大亂則縱火襲擾、衝擊城門”的計劃。
順著供詞,一批潛藏在京郊村落、城外驛站、運河碼頭的殘餘黨羽浮出水面。皇城司當即分出人手,聯合城外巡防營,趁著夜色分批出城搜捕。夜色之下,京郊多地亮起燈火,搜捕行動悄然展開,動靜不大,卻步步收緊,不給亂黨半點逃竄的機會。
大牢之中的審訊仍在繼續,不斷有新的名字、新的據點被供出,一張散落各地的殘餘勢力網,正在被一點點拆解。
深宮長樂宮內,殿內燭火柔緩,卻無半分閒適氣息。謝珩端坐主位,侍女、女官分立兩側,殿門由宮廷侍衛嚴守。柳嬪與幾名參與密謀的低位嬪妃被帶了上來,幾人髮髻散亂,宮袍褶皺,往日里的脂粉妝容早己花亂,眼底滿是驚懼。
柳嬪自知罪責深重,一入殿便伏地痛哭,聲聲哭訴自己是被旁人挑唆,身不由己,妄圖以弱者姿態博取同情,減免責罰。
謝珩眸光清冷,靜靜看著她表演,待哭聲稍歇,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都身居冷宮了,安分守己本是唯一齣路。可你卻散盡私蓄,暗中收買各處宮人,打探皇宮佈防、皇后與內廷動向,又主動串聯數位姐妹,約定在外廷、邊關動亂之時,於後宮製造事端,牽制值守人手,為蕭衍一黨提供便利。”
她抬手示意,侍女將一疊書信、銀錠、往來信物盡數擺在地面:“這些是你與人通訊的親筆字跡,這些是收買宮人所用的銀兩,還有眾人私下商議時在場宮女的證詞。人證物證俱在,再多狡辯,也無法洗脫禍亂內廷、勾結逆黨的罪名。”
幾名低位嬪妃本就是被動依附,見狀嚇得渾身發抖,不等追問,便紛紛開口指證柳嬪為主謀,將深夜密謀、分工刺探訊息、籌劃擾亂後宮的細節一一說出。
柳嬪癱軟在地,面如死灰,再也無力爭辯。謝珩命人將供詞、物證仔細封存,一一標註妥當。她並未立刻定下處置,而是按照蕭徹的旨意,將全部筆錄連夜送往御書房,同時傳令後宮各處:即日起加強宮禁,嚴禁宮人私相傳遞訊息,所有低位嬪妃、閒散宮人重新登記造冊,逐一核查來歷,杜絕內外勾連的隱患。
後宮的整頓,自此拉開序幕。
夜色深沉,三處審訊場地燈火始終未熄,供詞、簡冊每隔半個時辰便由專人送入御書房。蕭徹逐一閱覽,筆尖不停,將涉案人員劃分等級,區分主犯、從犯、脅從、不知情被牽連者,同時將新挖出的暗線、據點、關聯官員一一批註,安排暗衛與官府後續跟進。
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長夜將盡,整座皇城依舊沒有停歇。一夜審訊,挖出的線索遠比預想更多,牽連範圍也更廣,遠不是一場簡單的風波便能徹底了結。
卯時將至,景陽鍾即將敲響,新一輪早朝如期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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