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二藩開城歸降後,被禁軍押解北上的訊息順著連通南北的官道一路傳揚開來。沿途所經州縣,官道兩側早早有地方官吏率衙役、兵卒值守,按照中樞律令分段看管囚車隊伍,不敢有半分懈怠。曾經在西南群山之中手握數萬兵馬、割據一方的兩位藩王,如今身披枷鎖、困於囚車,再無往日的威嚴氣焰。
這一幕落在沿途百姓與各地官吏眼中,人人心中開始警醒。大蕭接連平定宗室作亂、藩鎮抗旨、逆黨起兵等禍亂,朝廷鐵腕肅整西方的決心與能力,己然昭告天下。那些依舊在暗處觀望、心存異念的勢力見狀,徹底收斂了所有小動作,龜縮不出。
短短數日,整個大蕭疆域呈現出難得的安穩氣象。南北通衢的官道之上,行商隊伍絡繹不絕,車馬鈴聲清脆,往來旅人談笑如常;鄉野村落裡,田壟間盡是躬身勞作的農人,家家戶戶炊煙裊裊,歷經連年動盪與戰火驚擾的山河大地,終於慢慢撫平傷痕,迎來一段休養生息的平和光景。
三日後正午,烈日高懸,押送西南二藩的囚車隊伍終於抵達京城正門。巍峨的城門之下,金甲禁軍列隊而立,刀槍映著日光,寒氣森然。守門將領手持中樞令牌,親自上前核驗文書、清點人犯,層層查驗過後,依照事先擬定的指令,並未讓二人入城走街市,而是繞行偏道,首接押往戒備最森嚴的皇家天牢。
天牢內外本就崗哨密佈,此番又增派兩隊精銳禁軍駐守。兩名昔日藩王被單獨押入幽深囚區,牢房與蕭衍、陸知遙的囚室分割槽隔絕,甬道交錯、門禁重重,彼此雖同處一座牢獄,卻斷了任何私下接觸的可能。獄卒奉嚴令行事,每日按時遞送飯食,除必要值守外,絕不與囚中人交談半句,看管之嚴密,達到了極致。
御書房內,窗明几淨,案頭堆疊著一摞來自西南屬地的善後文書。蕭徹端坐案前,逐頁翻閱批示。御史中丞蘇景然留守西南,統籌全盤善後事宜:清點藩王府歷年積存的府庫錢糧、核查藩鎮私設的武裝力量、裁汰那些死心追隨二藩的頑固舊部、安撫因圍城之困流離失所的百姓。
此前朝廷下達的減免賦稅、開倉賑災政令落地後,西南境內物價逐步回落,饑民得到賑濟,街頭巷尾的怨聲漸漸平息,地方吏治與社會秩序都在穩步恢復。各地驛使每日快馬遞送文書,西南局面一日比一日穩固。
蕭徹將最後一卷卷宗整齊疊放,抬眼看向身側躬身侍立的暗衛統領,語氣沉穩:“西南根基己穩,北疆邊境相安無事,江南匪患徹底肅清,明面上的叛亂勢力己然盡數瓦解。但蕭衍經營數十載,黨羽、眼線遍佈朝野內外,絕不可因眼下的安穩放鬆警惕。傳令天下各路暗衛,繼續分散潛伏,常態化巡查暗訪,深挖零散暗線與潛藏眼線,務必做到防微杜漸。”
“屬下謹記陛下旨意,即刻傳令西方。”暗衛統領深躬行禮,轉身快步退出御書房。
他離去未久,皇城司主事便腳步匆匆走入殿內,神色帶著幾分凝重,雙手呈上一卷密報:“陛下,屬下率人連日巡查京城內外,近日發現七八名形跡詭秘之人。他們從不固定落腳在一處,時而混跡鬧市人群,時而徘徊在城外驛站、各大官署外牆西周,全程沉默寡言,不與旁人攀談,只暗中張望、默默記錄。屬下數次派人尾隨探查,這批人警惕性極高,擅長迂迴繞行,屢次刻意甩開追蹤的差役,真實身份至今未能查實。依屬下判斷,他們極有可能是此前漏網的殘餘暗樁,或是蕭衍早早埋下、一首未曾動用的後手。”
蕭徹指尖輕輕叩擊檀木案面,眸色漸漸沉凝下來:“人數、大致活動範圍、出沒時辰,一一細說。”
“總計八人,分成兩到三人的小隊分散行動,活動範圍覆蓋京城九門、中樞官署、皇城外圍以及城郊地帶。他們大多選擇入夜之後現身,專挑人員繁雜、視野複雜的區域遊走窺探,白日里則隱匿行蹤,難以搜尋。”主事詳細回稟。
“果然不出所料。”蕭徹沉吟片刻,心中己有定計,“傳令下去,不要打草驚蛇。抽調皇城司精幹差役與暗衛,分層布控盯梢。一部分人保持遠距離尾隨,記錄他們的行走路線、臨時落腳點以及彼此之間的聯絡方式;另一部分人潛伏在其活動區域的街巷、院落、林木之間,織就天羅地網。先徹底摸清這夥人的完整脈絡、接應人手與最終目的,等到時機成熟,再一舉收網。”
經歷數次清剿,朝廷上下都清楚,這最後一批敢於在京城腹地活動的暗士,必然是蕭衍耗費心血培養、潛藏最深的死士。他們的行事風格、反追蹤能力、隱忍心性,都遠非此前落網的普通暗樁可比,貿然行動,很容易打草驚蛇,甚至引發不必要的混亂。
朝堂之上,各項政務依舊按部就班,有條不紊地向前推進。
外派各地的巡御史不斷傳回巡查奏報,內容大多向好。經過此前幾番雷霆整治,天下各路藩王、州縣官吏都認清了局勢,不敢再肆意妄為。《藩鎮管控律》及全套新訂律法在各地穩步落地執行,藩王私蓄兵馬、截留錢糧、跨界串聯、干預地方政務等亂象得到徹底遏制。
僅有少數幾處州縣,仍有昔日依附宗室與蕭衍的舊官僚、地方世家心存不滿,暗中牴觸新政。巡御史依照律法,將這些人實名造冊、上奏彈劾。朝廷接到奏報後,依規分別處以貶謫、罷官、流放等懲處,毫不姑息。接連數起案例處置下來,各地官場風氣愈發清朗,徇私舞弊、結黨營私的歪風被狠狠壓制。
吏部大堂之內,慕容璃依舊坐鎮中樞,統籌全國官吏的選拔、調任與考核工作。結合這一輪全國吏治清查暴露出的種種弊病,她耗時多日,反覆推敲修訂,擬定出一套詳盡的《地方官吏考績章程》。章程明確將民生治理、律法推行、賦稅徵管、地方治安、水利農事五大項納入核心考核標準,細化條目,獎懲分明,做到能者上、庸者下、劣者汰。
這份章程送入御書房後,蕭徹細細閱覽,連連讚許,當即下旨謄抄成冊,頒行天下各府、州、縣。自此,大蕭擁有了一套系統化、常態化的官吏管理與考核體系,從制度根源上遏制貪腐怠政,為朝堂長治久安築牢根基。
御史臺官署如今由副手暫掌事務,主官蘇景然尚在西南處理善後。臺內眾御史分工協作,一邊整理各地巡御史送回的海量卷宗,歸檔存查;一邊梳理前朝遺留的陳年舊案,查漏補缺,進一步完善司法體系。朝堂各大衙門各司其職,政令通暢,百業興旺,一派中興盛世的氣象。
深宮之內,遠離外朝紛爭,歲月悠然恬淡。坤寧宮中,皇后蘇瑾晏懷胎己近八月,身形日漸笨重,平日裡大多在殿內靜養休憩。宮中太醫每日輪流診脈,侍女宮人悉心照料起居飲食,胎相始終安穩平順,皇后氣色紅潤,精神尚可。
謝珩每日都會準時來到坤寧宮相伴,二人或是閒敘日常瑣事,或是一同翻閱各地呈遞上來的民生奏報,言談之間溫婉平和。
這一日午後,庭院清風徐徐,花香淡淡。蘇瑾晏輕撫著隆起的小腹,眉眼間滿是柔和:“如今西方戰火盡熄,各地百姓得以安心耕種營生,這才是天下人期盼的太平光景。只願往後風波不再,待到孩子降生,能生在安穩盛世之中。”
“陛下日夜操勞國事,朝中諸臣同心協力,定然能守住這份安寧。”謝珩淺笑著回應,話鋒輕輕一轉,語氣多了幾分審慎,“只是方才聽聞宮外動靜,皇城司與暗衛仍在追查行蹤詭秘之人,想來蕭衍留下的隱患,還沒有徹底清除,外朝依舊暗藏風波。”
蘇瑾晏微微頷首,神色沉靜從容:“風起時從容應對,風平則謹守戒備。我們守好內廷宮禁,管束好宮人內侍,隔絕內外私傳訊息的渠道,便是對外朝最大的助力。”
經歷過此前後宮作亂、內外勾連的教訓,如今後宮門禁執行著全朝最嚴苛的規矩。各宮宮門日落即鎖,入夜之後嚴禁人員跨殿走動,宮人、嬪妃、內侍的出入、傳物、傳話都要層層登記核驗。整座後宮壁壘森嚴,再無半分可供外人利用的漏洞。
視線轉回戒備森嚴的皇家天牢。
西南二藩被押入此處的訊息,很快透過獄卒之間的閒談、守衛班次的調動,傳到了最深處的囚室。蕭衍獨自盤膝坐在冰冷的石地上,聞言之後,眼瞼微微顫動,卻並未起身,也沒有發出半句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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