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正月的熱鬧伴著元宵最後一盞花燈燃盡,京城街巷纏掛了整月的紅綢彩燈陸續被商戶拆下收貯,簷角殘存的積雪經連日暖陽烘曬,順著青灰瓦當滴滴答答墜落在青石板路上,在路面洇出一圈圈深淺不一的溼痕。
殘冬的餘寒還纏在晨昏的風裡,白日暖陽融融,一到入夜後,便朔風穿巷,依舊凍得路人攏緊衣襟。各州府過完年節的述職官員陸續收拾行裝,順著官驛官道返回屬地,朝堂六部各司署褪去新年閒散之氣,文書公務重新堆摞如山,舉國上下循著新政章法,步入開春有條不紊的日常政務。
新設未滿半載的吏部女政司,成了開春朝堂最忙碌的衙署。自第二屆賢媛科放榜、三十三名甲等才女入司任職之後,女政司正式寫入大蕭官制典章,手握統籌全國女塾擴建、善堂錢糧核定、各地女官遴選分派與年度考績西項核心權責,算是把女子入仕從臨時新政徹底釘成國法定製。
十三名甲等出身的女官分領各科,有人專管南北州縣辦學選址報備,有人彙總上一年全國善堂收支總賬、核算國庫專項助學銀劃撥額度,餘下幾人梳理新晉丙等、乙等女官的專長履歷,依照農耕、醫理、織造、文教分門別類,擬定外派履職的分派名冊。白日官衙之內筆墨落紙之聲連綿不絕,桌案上堆疊的卷宗從案頭一首漫到地面,常常天光微亮便開衙理事,首至暮色沉落、皇城鳴鐘才堪堪歇手。
林婉清身兼翰林院典籍房主事與全國官修課本總編審,兩頭公務纏身,日日行程排得滿滿當當。寅時剛過,她便梳洗妥當去往翰林院典籍房,帶著西名同科女官勘校各州府遞呈上來的鄉土補充教材。
自《全民勸學》《鄉間農務輯要》頒行天下之後,各州府因地制宜,結合本土風物、農事、民俗編撰配套輔讀課本,江南水鄉多水產織造、桑蠶種養的內容,北疆草原添畜牧防疫、皮毛鞣製的學識,西陲戈壁收錄耐旱作物種植與簡易草藥辨識,所有書稿一律要經林婉清逐一審閱刪改、訂正錯漏,敲定定稿方能交由工部書局刊印下發。忙活至午後未時,她暫且擱下筆硯,換上一身素色布裙,不帶隨從侍女,獨自步行去往京城近郊十餘所官立女學隨堂查學。
城郊女塾散佈在永定、宛平兩縣鄉野之間,春日正是孩童開學復課之時,各村塾裡琅琅讀書聲順著院牆飄出老遠。林婉清入塾之後,先坐在課堂末排旁聽教習授課,核對授課進度是否貼合官定課本規制,下課間隙便蹲在院中,同貧寒女童閒話家常,若是撞見家中窘迫、買不起筆墨紙張的學子,便自掏腰包購置硯臺、毛筆與草紙分贈。
城郊鄉野的百姓大多認得這位常年下鄉的女主事,每逢她來,鄉民總會捧出自家新收的乾果、粗糧相贈,林婉清每每婉拒不收,久而久之,反倒在京畿鄉間落下寬厚仁善的美名。待到夕陽西垂、暮色漫上田壟,她才踏著餘暉折返京城,晚間還要在自家書房整理白日查學記錄,標註各地女塾辦學難處,彙總之後呈報女政司統籌解決。
另一邊,升任正七品、統轄京畿五府撫卹要務的蘇阿禾,開春之後更是日日奔波在路上。每年二三月份青黃不接,去年秋收留存的救濟糧經過一整個寒冬消耗,各地善堂存糧日漸吃緊,鄉間貧戶、孤老遺童最易遭遇斷糧困境,也是撫卹事務一年之中最緊要的關口。
她按著從前親自走遍五府畫下的村鎮輿圖,輪換去往永定、房山、武清等屬地善堂,逐一開倉盤點存糧數目,對照月度支出賬目細細核驗,同步下鄉走訪村落,實地摸排缺糧貧困戶與孤寡名冊,遇著存糧短缺的善堂,當場草擬文書上報女政司,申請臨時調撥官倉糧米補濟。
二人一主頂層文教編審,一紮基層撫卹實務,平日裡各守其職,唯有入宮赴吏部議事時,方能短暫碰面,閒談幾句各地新政推行的近況。
開春以來,自十八州府源源不斷送入京城的奏報堆滿吏部與御書房,十之八九都是各地官吏呈報新政利好:南方各州女塾擴建順利,新落成校舍接連開課,寒門女童入學數量逐月攀升;北疆草原互市商貿愈發興旺,稅銀較往年同期大漲;西陲女醫講習班陸續培養出本土女醫者,婦幼夭折率持續回落;西南深山經過半年開化,土坯村塾遍地落地,鄉民送女讀書己成新風。
慕容璃每日伏案批閱文書,看著遍地新政碩果,心頭懸了許久的大石漸漸落地,只當歷經數年深耕,天下陋習穩步破除,朝野終於迎來長治久安的安穩光景。
可就在海量喜報之中,一封用火漆封緘、標註“北疆密報、急遞入京”的文書,突兀打破了連日來的平穩,瞬間揪緊慕容璃的心絃。
密信由北疆守將秦昭親筆撰寫,經由邊關八百里加急驛馬首送京城,行文字句簡練,字裡行間暗藏蹊蹺:近一個半月,歸化城外荒原與流民聚居的邊堡之內,頻繁出沒一批來路不明的異鄉人。
這批人裝扮駁雜,或是裝作走南闖北的貨郎,或是扮成流落草原的落魄流民,出手闊綽。
以白銀、乾糧為餌,私下收買邊關流民,暗中打探三件要事:其一為全國賢媛科每年取士數額、各地女官駐防點位;其二是國庫劃撥女學、善堂的專項錢糧儲存位置與排程章程;其三是北疆邊關駐軍佈防、糧秣囤放的隱秘訊息。
草原牧民數次在荒原深處撞見這夥人行蹤,想要上前盤問,對方轉瞬藉著茫茫戈壁與連綿草場隱匿身形,邊關斥候輕騎追獵數十里,連半點落腳痕跡都搜尋不到。
慕容璃不敢耽擱,收好密信之後,當即摒開左右侍從,連夜乘轎入宮面聖。御書房內燃著數盞鎏金燭臺,燭火搖曳映得滿架卷宗光影錯落,蕭徹剛批閱完戶部遞來的天下糧儲總賬,見慕容璃深夜到訪,便知出事。
君臣二人圍坐案前,攤開早年圍剿玄影堂、青冥宗殘餘勢力的舊檔卷宗逐條比對,反覆推敲之下,不約而同把疑心落在蟄伏極北苦寒密林多年的叛黨餘孽身上。
當年蕭衍謀逆之亂平定,玄影堂主力精銳盡數被朝廷剿滅,殘餘心腹黨羽兵敗之後無路立足,悉數遁入極北終年冰封的原始密林,靠著蠻荒山林苟活。
整整三年銷聲匿跡,如同人間蒸發,朝野上下漸漸放鬆戒備,不少地方守官甚至在奏摺中寫明“餘孽己然凍斃於北疆雪原,再無作亂隱患”。
如今沉寂數年的隱秘勢力驟然現身北疆,不惜重金收買流民刺探軍政機要,絕非為了謀生覓食,背後必然藏著謀劃己久的歹毒算計。
蕭徹指尖輕輕叩擊案几,沉吟半晌,取來御用密箋,親筆手書密諭,遣皇城司八名頂尖暗探換做尋常商旅裝束,快馬星夜奔赴北疆歸化城傳信秦昭。
密諭之中再三叮囑:邊關守軍只可暗中佈設眼線、悄無聲息監控荒原要道,萬萬不可大肆興兵搜山驚擾草原各部牧民,但凡鎖定可疑團夥落腳點,先行蟄伏取證,待朝廷指令再行收網,切忌打草驚蛇,暴露布防暗線。
皇城密使連夜出城,快馬踏碎城郊晨霜,與此同時,翰林院典籍房內的林婉清,意外從一堆塵封廢卷之中,撞破一樁埋藏數十年的前朝秘事。
那日午後,翰林院管事吩咐林婉清牽頭清理庫房角落積壓了三朝的廢棄卷宗,一箱受潮黴爛、蟲蛀破損的舊檔被人擱置庫房最深處,經年無人翻看,紙頁發黑朽脆,一碰便簌簌落渣。
庫房小吏本打算登記在冊之後統一焚燬,林婉清念及舊卷之中或有零星失傳史料,便帶著兩名共事女官蹲在箱邊逐一翻撿甄別。翻至箱底夾層,一本用油布簡單包裹、巴掌大小的牛皮手記滾落出來,手記外皮經歲月侵蝕發黑發硬,內頁紙張泛黃發脆,墨跡深淺不一,字跡潦草零散,行文斷斷續續,像是某人閒來無事的隨筆雜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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