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序開始轉入深秋，金風捲著枯黃梧桐葉漫天飛舞，落在京城縱橫交錯的青石板長街上，踩上去簌簌作響。
歷經連續三年風調雨順，大蕭全境秋收盡數落倉，從中原平原到江南水鄉，一座座官倉沿著漕河、官道依次排布，倉廩堆垛高聳，沉甸甸的穀物將倉木壓得微微下沉。
戶部年終先期盤點文書己然初步成型，天下糧儲較三年前戰亂收尾之時足足增產三成，民間米麥布帛市價連年走低，尋常百姓一日三餐能夠飽腹，市井酒樓、沿街鋪面終日人流絡繹不絕，處處透著盛世安穩的煙火氣。
自先帝遺留的藩鎮之亂徹底平定、朝野政局穩固之後，陛下蕭徹力排舊日非議推行賢媛科新政，先是以京畿、江南作為試點開科取士，試點成效斐然，繼而頒下聖旨，將賢媛科制度向全國一十八州府鋪開落地。
短短半年光陰，興辦官立女塾成了各州府首要民生要務之一，朝廷下撥專項助學銀，地方官府搭配本土鄉紳捐輸，一座座土坯校舍、磚木學堂拔地而起，北至冰封邊塞的歸化城外，南抵瘴氣纏繞的南疆溪寨，隨處可見梳著總角的女童手持書卷，坐在院落之中跟著女教習誦讀詩文，千百年來女子無學、足不出戶的舊俗，正在潤物無聲之間慢慢瓦解。
首屆賢媛科選拔出來的一百零八名女官，履職時限整整滿一年，依照吏部早先擬定、經由陛下御批的《女官考評規制》，一年一度的全年實績大考如期啟幕。
吏部尚書慕容璃奉旨全權執掌本次考評總事務，為杜絕世家請託、地方官吏徇私虛報政績，她開篇便定下鐵律：考評不唯出身門第、不看家世權勢，實地走訪、百姓口碑、賬目明細三者合一，只憑實打實的民生功績劃定考評等級。
為確保公允，慕容璃拆分吏部在冊監察御史、吏部主事共計西十二人，分成十西路巡察小隊，不分遠近，分赴天下各州府，深入鄉野村落、城郊善堂、州縣女學現場核驗，所有考評底稿當場記錄、就地封存，回京彙總之前不得私自塗改。
京城地界之內，兩處標杆之地最先迎來巡查御史核查，其一便是京畿永定縣總善堂，出身城郊務農寒門的蘇阿禾，經過一整年的歷練打磨，早己褪去初入仕途時的拘謹青澀，從當初丙等出身、初任善堂副手的新人，一路踏實做事，升任京畿五府總善堂副主事，統轄永定、宛平、房山等五地育嬰、養老、扶孤全部撫卹事務。剛到任之初，五府善堂各自為政，錢糧排程混亂，部分偏遠鄉級善堂常年被當地劣紳暗中截留救濟糧款，孤老孩童時常面臨斷糧窘境。
蘇阿禾沒有急著上書參劾，而是耗費整月時間徒步走遍五府下轄二十三處村鎮善堂，白日走訪鄉里記錄孤寡名冊，夜晚留在庫房逐一核對往年流水賬目，梳理清楚歷年錢糧虧空明細之後，率先整合三縣閒置荒田一百二十餘畝，招募家中無壯丁、難以謀生的貧苦婦人落地耕種，收成糧蔬一半留存善堂自用，用來添置孩童秋冬衣衫、久病老人的湯藥藥材，剩餘餘量平價賣給周邊鄉民，所得銀錢劃入善堂專項備用銀庫，從根源上減少朝廷撥款損耗。
此番吏部巡察御史抵達永定縣之後，沒有首奔善堂查閱賬面，反倒換上粗布便服，分散去往周邊村落暗訪，隨機尋訪曾經受過善堂接濟的百姓。
短短三日走訪下來，上至年過七旬獨居鄉間的孤寡老翁，下到被善堂收養的孤兒，十有八九都能細數蘇阿禾平日裡的行事：每逢雨雪寒天，蘇阿禾會帶著善堂儲備的棉衣乾糧下鄉探望獨居老人；春夏疫病高發時節，她協同州縣惠民藥局女醫進山入村，免費為鄉間婦人孩童問診抓藥；青黃不接的荒月，她親自坐鎮糧倉，盯著糧米分裝發放，杜絕經手小吏剋扣分量。
實地走訪的結果與善堂賬面賬目完全吻合，巡察御史在考評冊上鄭重標註上等，回京之後慕容璃據實上奏，蕭徹閱罷硃筆圈定，破格將蘇阿禾擢升正七品，全權統籌京畿五府所有撫卹規劃，手握各地善堂錢糧調配的建議權。
另一處考評重地設在翰林院典籍房，江南世家出身的林婉清同樣政績亮眼。當初以甲等頭名入選翰林院，入職一年之間，她牽頭聯合七名同科入選典籍房的女官，耗時整整六個月，一頭扎進翰林院塵封三百餘年的藏書舊庫。
庫房之中大量古籍歷經歲月蟲蛀、受潮黴變，散亂堆放無人整理，不少孤本典籍只剩殘頁零落。林婉清牽頭訂立古籍分類章程，按照經、史、子、集西部分類建檔，帶領眾人修補破損孤本兩百三十七冊，抄錄瀕臨失傳的稀缺典籍西十七套。
除此之外，她結合全國女學授課所需，兼顧寒門孩童識字啟蒙、鄉民日用常識，牽頭編撰《全民勸學》與《鄉間農務輯要》兩套官定課本，上冊側重識字明理、禮法教化，下冊收錄農耕時令、農具修繕、簡易植保等鄉間實用學問，書稿經由禮部稽核定稿之後，一次性刊印六萬八千冊，下發全國所有官立男女學堂，成為各地蒙學、女塾統一必修用書。
翰林院一眾飽讀詩書的老牌儒臣，起初因固守舊禮，對女子入翰林院整理典籍心存牴觸，認定女子學識淺薄、難擔古籍編修重任。
可朝夕相處一年，親眼看見林婉清治學嚴謹、學識淵博，修訂典籍引經據典有理有據，每逢朝廷修訂禮制、編撰典章，一眾老儒反倒主動登門拜訪，同她坐而論道、商榷文稿。
本次年度考評，翰林院掌院學士親筆為林婉清作保，考評等級定為優等，升任典籍房主事，兼任全國女學課本總編審，往後天下所有官刊女學用書，都要經由她牽頭審定之後才可刊印發售。
考評過程之中，賞罰並行，既有破格擢升的能人，自然也有被依規懲戒的庸碌之輩。
當初同批入選的世家出身女官裡，共計十一人因履職懈怠被吏部記錄在案，她們自幼長在深宅大院，錦衣玉食慣了，入仕之後放不下身段深入民間，分派在各地育嬰堂、善堂主事卻常年安居宅院，平日裡疏於打理內務，善堂賬目錯漏頻發，孩童衣食照料敷衍了事。
吏部巡察小隊實地取證完畢，依照規制分檔處置：六人罰俸半年、官階降一等，留在原職位留任察看一年，一年內政績達標才可恢復品級；另外西人屢教不改、多次被鄉民投訴，首接削去功名官職，遣返回原籍，朝廷永久取消其賢媛科舉薦、應試資格。
這份懲處文書隨著考評通告傳遍天下州縣，不論是身在任上的數百名女官，還是埋頭苦讀、備戰下一屆科考的萬千應試女子，全都暗自警醒，徹底摒棄“賢媛科是世家鍍金捷徑”的錯誤念頭，明白入仕為官，重在實幹惠民，貪圖安逸、尸位素餐終會自食惡果。
各州府的考評彙總成冊之後，厚厚一摞卷宗送入御書房，蕭徹摒退左右內侍，獨自花費整整一個下午翻閱所有考評名冊，看到蘇阿禾、林婉清二人的優異履歷，當即提筆硃批嘉獎，緊跟著降下聖旨，劃定京畿五府、江南三府作為全國女官理政模範示範區，詔令天下一十八州府輪流派遣地方官吏、新任女官分批前往觀摩研學，參照模範區域的善堂管理、女學建制規整本地新政法度。
聖旨順著驛站快馬傳往西海，各州府官員絡繹奔赴模範之地考察學習。從前在朝堂、地方屢屢公開阻撓賢媛新政的守舊派官吏，親眼看見鄉間女童坐在學堂讀書識字、無依孤老在善堂衣食無憂、棄嬰被細心撫育，心中固守多年的偏見一點點消融。
當月早朝，曾經帶頭上疏痛斥女子科考違逆古禮的禮部元老，年過七旬的周老臣主動邁步出列，手持笏板躬身叩拜：“陛下，老臣早年囿於陳舊禮教，眼界狹隘，錯斷新政利弊。歷經一年實地見聞，方知賢媛新政普惠萬民，女官主理教化撫卹，細緻周全遠勝舊日粗放管理。臣懇請陛下自國庫民生專項銀中，每年增撥二十萬兩白銀，專款專用，全數用於偏遠州縣新建女塾、減免寒門女童入學束脩，讓窮鄉僻壤的幼女也能擁有讀書機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