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臣話音落下,殿內文武百官接連出列附議,無人再有半句反對之言。蕭徹順勢准奏,當即敲定每年增撥銀錢定額,戶部單列賬目,專款專項不得挪用,從根源上解決偏遠之地辦學缺銀的難題,深山荒村、邊塞窮壤的女童入學門檻大幅降低。
新政惠風吹遍西方疆域,東西南北邊陲之地的變化最為首觀鮮明。
北疆歸化城依託三年前調任的三名賢媛女官落地辦學,當初簡陋搭建的邊地女學與牧民善堂,經過一整年穩步運營,己然成為整個草原的標誌性建築。
起初草原各部牧民受部落舊俗束縛,認定女子不必識字讀書,紛紛抗拒送女入學,女官沒有強行逼迫,而是深入各個游牧氈房,一邊免費幫牧民婦人診治婦科雜症,一邊現場演示記賬算數,教會牧民核算牛羊互市賬目,避免和中原商旅交易時被黑心商販哄騙壓價。
時日一久,牧民親眼見證自家女兒識字之後,既能打理家中畜牧賬目,又懂基礎牲畜防病常識,送女入學成了草原新風。女官因地制宜改編課本,在原有經義啟蒙之外,大量編入牛羊繁育、羊毛鞣製、草場養護等草原實用知識,中原農耕、桑麻織造技藝藉著課堂源源不斷傳入各大游牧部落,中原與北疆草原的商貿往來越發繁盛,歸化互市每年上交朝廷稅銀較三年前翻了近兩倍,各族牧民安居草場,往日零星頻發的部族領地摩擦近乎徹底絕跡。
北疆守將秦昭親筆寫就奏疏送入京城,字字懇切盛讚女官安邊惠民之功,懇請朝廷往後每一屆賢媛科,優先選派人才遠赴北疆邊塞落地施教。
西陲戈壁散落數十個依附大蕭的游牧部族,從前環境惡劣缺醫少藥,婦人難產夭折、幼童染病早夭是尋常事,當地百姓早己習以為常。
數名被分派西陲、出身女醫的新晉女官紮根戈壁,就地搭建簡易惠民醫館,白日接診婦幼病患,夜晚開設速成學醫講習班,就地選拔部落之中聰慧靈秀的本土女子學醫授課。短短一年,西陲各部婦幼夭折率銳減過半,多個部落首領聯名上表朝廷,懇請在賢媛科之中增設西陲專項錄取名額,優先招錄邊疆本土女子,就地建設本土女學、善堂。
江南水鄉素來文風鼎盛,文教根基深厚,第二屆全國賢媛科報名總人數之中,江南各州考生獨佔三成,稠密交錯的水網之上,烏篷船流動私塾遍地開花,女教習泛舟往來各村渡口,岸邊、船上隨處皆是孩童誦讀之聲,十里水鄉書聲連綿不斷。
江南老牌士族接連轉變家風,不再早早定下女兒婚約、困守深閨,適齡女子讀書備考成為世家常態,士族千金與寒門貧女同坐一間學堂唸書,世代森嚴的門第隔閡,在朝夕共讀之間緩緩消融。
唯有西南連綿深山,村寨閉塞、宗族禮教積弊深重,部分手握族權的頑固族長死守祖傳舊規,私設族法嚴禁本村女童入學讀書,但凡有朝廷委派女官進村辦學,便煽動鄉民圍堵驅趕,阻礙新政落地。
西南巡御史接連三道加急密報送入京城,詳述山區亂象。
蕭徹當即召慕容璃、御史中丞蘇景然一同入宮議事,反覆斟酌之後敲定分步開化之策:第一,從吏部在冊備選女官名錄裡,遴選二十名籍貫西南、熟稔山林風土人情的本土女子組成專項教化小隊,不帶兵丁刑吏,以免費義診、接濟貧苦糧米作為切入點緩步進村;第二,聯絡當地開明裡正、向善鄉紳,分批帶領頑固鄉民去往鄰縣觀摩成熟女學和善堂實景,用身邊實實在在的惠民成效打破固有偏見;第三,經過反覆勸導仍舊聚眾滋事、惡意阻撓辦學之人,再由州縣官府依法拘押懲戒。
半年循序漸進的推行之下,西南深山局勢漸漸扭轉。入山女官放下官身架子,農忙時節幫村民下地收割糧谷,閒暇時分開堂授課,常年免費為山中婦人醫治風溼、疥癬等山野頑疾。
眼見鄰村女童識字之後能幫家中記賬、善堂收留無依孤殘老人安度晚年,不少鄉民率先動搖,主動將家中幼女送入村塾,僅剩的幾名頑固族長失去鄉民支援,再無力阻攔新政落地,一座座土坯壘砌的鄉間女塾,接連在深山村寨之中破土落成。
後宮之內,皇后蘇瑾晏動用內庫私銀創設皇家助學基金的政令落地己滿一年,靠著內府逐年定向撥付的大額銀錢,累計三千七百餘名天資出眾、卻因家境貧寒湊不齊趕考路費、筆墨資費的寒門女子拿到助學補貼,順利動身趕赴府城參加第二屆全國賢媛科。
年方兩歲的嫡皇子蕭承佑,平日裡在皇后教養之下性情軟糯乖巧,每逢晴好天氣,便跟著母后出宮走訪城郊各處官立女學,趴在學堂窗外看一眾女童伏案讀書,時不時拍手嬉笑,此事慢慢在京城民間流傳,成為一段溫馨趣談。
冬月寒霜落地,全國第二屆賢媛科放榜榜單由各州彙總送至京城,本屆全國三千二百七十一名應試女子,最終核定甲等三十三人、乙等一百一十二人、丙等二百一十人,取中總人數相較首屆試點之時暴漲三倍有餘。
遵照陛下提前擬定的新規,三十三名甲等才女之中,十三人奉旨進入吏部新設衙署女政司任職,女政司正式列入大蕭常設官署名錄,被寫入當朝官制典章,全權統籌全國女學佈局規劃、善堂錢糧規制、全天下女官年度考核定級,自此女子入仕徹底從臨時試點新政,變成受律法保護的定製官制。
其餘新晉女官依照特長分派各地,不少身懷織造、製藥、農具改良等民間技藝的女子,經由地方舉薦破格入仕,進駐各地官辦工坊、惠民藥局做主事,立足本土改良農具配方、最佳化民間草藥方子,帶動地方農商百業穩步興旺。
早年禍亂天下的隱門餘孽,經過數年朝廷持續圍剿、天下太平無處劫掠謀生,絕大多數走投無路主動下山投案自首,官府酌情從輕處置,分派各地善堂、官辦工坊勞作贖罪;一小撮死硬不肯歸順的頑固之徒,遁入極北終年苦寒的原始密林深處,與世隔絕躲藏,再也無力踏入中原腹地作亂。
皇家天牢之中,當年作亂的兩名西南舊藩被常年圈禁,靠著每月送達的朝廷邸報知曉西海昇平、新政普惠百姓,日日閉門靜坐悔悟,再無半分圖謀復辟的心思;北疆偏僻驛館之內,昔日攪動朝堂風雲的陸知遙渾渾噩噩度日,日日伴著塞外凜冽風沙消磨殘年,徹底淡出朝堂紛爭,再掀不起半點波瀾。
轉眼臘月尾聲,年關漸近,京城大街小巷掛滿紅燈綵綢,家家戶戶備置年貨,舉國上下籌備新春大典。朝堂戶部、吏部彙總全年天下戶籍、糧稅、民生卷宗,全境在冊戶口連年穩步上漲,國庫稅銀庫存充盈,東西南北西方邊關常年無戰事,教化之風深入荒僻鄉野,撫卹救助體系紮根村鎮,女官理政的惠民成效被單獨列入朝廷年度重大政績。
大年初一,瑞雪零星飄落,蕭徹攜皇后蘇瑾晏、謝珩,懷抱著年幼的皇子蕭承佑登臨正陽城樓,俯瞰滿城漫天煙火。街巷之間,赴考書生、授課女師、各族商旅、嬉鬧孩童往來穿梭,城郊各處女塾裡,孩童新春誦讀詩文的聲響順著長風飄入京城街巷。
就在滿城喜樂、萬民歡慶之時,熱鬧湧動的人群暗處,一道裹著破舊灰布棉衣的人影蜷縮在巷尾的破敗牆角里,隱在燈籠照不到的陰影裡,一雙陰翳的目光牢牢鎖死城樓之上帝王一行人,乾枯的指尖死死攥緊一枚鏽跡斑駁、刻著青冥宗專屬紋路的玄鐵令牌,冰涼的金屬硌進皮肉,他卻是渾然不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