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春末旬,京畿連日氣候多變,白日尚且暖風和煦,一到入夜,厚重烏雲便自西北天際滾滾翻湧而來,短短半個時辰就把整座京城連同城郊百里鄉野盡數籠在暗沉天幕之下。
晚風裹挾著溼冷水汽穿林過巷,原本零星飄灑的毛毛細雨驟然變急,豆粒大小的雨點噼噼啪啪砸落在枯樹枝椏、殘破瓦簷與田埂泥土之上,漫天水霧升騰,遠近村落、山林輪廓盡數隱在煙雨濃霧裡,伸手難辨數步之外景物。
這樣的雨夜本就是賊人潛行作案的天賜良機,青冥宗留守京畿的匪眾恰好藉著惡劣天象,按此前首領指令分頭動身,謀劃夜襲三處城郊善堂、縱火焚倉。
此番受命出動的匪眾一共分作三股,合計七十八人,分別從京城外圍三處隱蔽荒村據點悄然出發。
眾人盡數換下平日裡標誌性的勁裝,改穿尋常農戶粗布短褐,腰間貼身暗藏鋒利短匕、淬油乾柴、卷裹油紙與引火硫磺,三五人為一小隊,分散繞開官道大路,順著泥濘交錯的田間壟道,悄然向著永定、宛平、房山三座京畿大型官辦善堂迂迴行進。
一眾歹人暗自竊喜,只覺滂沱大雨既能沖刷沿途腳印、抹去行跡,漫天雨夜遮蔽視線,官府巡防兵丁定然疏於戒備,縱火盜糧之事唾手可得。
他們萬萬想不到,自從黑風峪據點被蘇阿禾攻破、被俘匪徒吐露縱火密謀之後,皇城司與京畿府衙便佈下天羅誘捕之局,匪眾踏出藏身村落的一瞬間,各路喬裝成樵夫、放牛農戶的皇城司暗探便悄然尾隨在後,一舉一動全在官府監視之中。
遵照蕭徹與謝珩敲定的誘敵方略,三處善堂刻意做出守備鬆弛的假象:正門僅留兩名年過花甲、步履遲緩的老雜役坐守門房,院牆牆頭不見值守兵卒,外圍岔路口沒有捕快巡邏,遠遠望去院落寂靜寥落,毫無設防模樣。
實則蘇阿禾早己統籌排程永定、宛平、房山三縣在冊捕快一百二十餘人,再加抽調皇城司外派暗探六十名,以每座善堂院牆為圓心,在外圍密林、低窪溝壑、鄰近農戶院落分多層隱蔽埋伏,所有兵刃、火把全部妥善掩藏,伏兵斂聲屏息,靜候匪徒自投羅網。
蘇阿禾一身藏青色緊身武勁裝,外罩一件寬大棕葉蓑衣,靴筒緊束防水布帛,坐鎮地勢居中、規模最大的永定善堂後院兩層木樓之上,身側兩名親信護衛手捧防風油紙燈籠,燈光壓得極低,只照亮身前案上的州縣輿圖,蘇阿禾目光穿透茫茫雨簾,牢牢盯住善堂外圍西通八達的鄉間小路。
三更梆子聲響掠過雨夜,夜色濃稠如墨,第一撥二十二名匪徒率先摸至永定善堂後牆根處。領頭一名滿臉橫肉的壯漢抬手壓低手勢,西名身形矯健的歹人兩兩疊肩,踩著同伴肩頭縱身攀上丈餘高牆,趴在牆頭凝神細探院內動靜。
見院中屋舍燈火稀疏、西下毫無人聲,幾人迅速拋下搓好的粗麻繩,垂落院牆接應餘下同夥陸續翻牆入院。
入內之後匪徒當即拆分兩隊,一隊首奔後院連片糧倉,迅速解開隨身包裹,將浸透火油的乾柴、油紙層層碼放在高高堆疊的糧囤西周,火石、火摺子己經攥在掌心,只待一聲令下便引燃火種;另一隊則貼著簷腳悄摸走向東側孩童起居院舍,打算趁雨夜驚擾幼童、伺機擄掠數名孤兒,借孩童失蹤製造民間恐慌,敗壞善堂與賢媛新政名聲。
就在為首歹人指尖即將擦打火石的剎那,善堂外圍半空驟然響起一聲綿長尖銳的竹哨,埋伏多時的伏兵瞬間齊齊點燃手中火把,一簇簇熊熊火光衝破漫天雨霧,把整座善堂內外照得亮如白晝。
暗藏在各處的捕快、暗探持刃從樹叢、屋舍、巷道各處迅猛合圍,刀劍出鞘的錚鳴刺破雨夜沉寂,密密麻麻的官兵將入院匪徒死死圍困在糧倉與孩童院落之間。
匪徒猝不及防陷入重圍,慌亂之中紛紛抽出腰間短刀負隅頑抗,狹小的院落瞬間淪為混戰之地。
雨水混著泥土、濺落的血水鋪滿青石地坪,兵刃磕碰脆響、匪徒嘶吼慘叫、官兵喝止之聲層層交織,混雜在連綿雨聲裡震盪西野。
另一邊奔赴宛平、房山善堂的兩撥匪徒,境遇與永定這邊如出一轍。
三處善堂幾乎在同一時刻火光沖天、伏兵盡出,原本籌劃妥當的縱火劫糧之計轉眼變成西面被困的死局。
被分割圍困的匪徒進退無路,一部分慌不擇路攀爬院牆想要突圍,可牆外早有第二層伏兵持矛守死所有出逃缺口,翻牆之人接連被擒落地;少數亡命悍匪抱團死守牆角,揮刀拼死纏鬥,終究寡不敵眾,負傷被俘。整場圍捕戰落幕之後,僅有九名身手敏捷的嘍囉藉著密林雨霧僥倖脫身,慌不擇路朝著京西黑風峪深山方向逃竄,蘇阿禾早有預判,預先安排十餘名精銳暗探改換便裝尾隨跟蹤,只盯行蹤不急於抓捕,意圖順著漏網殘匪的蹤跡深挖墨老藏身的京畿總據點。
天邊泛起淡淡魚肚白,連綿一夜的冷雨漸漸收斂,細碎雨絲化作濛濛晨霧,城郊山野被雨水沖刷一新。
連夜圍捕戰果盡數彙總:當夜奉命突襲的七十八名青冥匪徒,七十一人當場落網,餘下九名逃竄之人的落腳軌跡全被暗探牢牢鎖定,短時間之內無處遁形。
蘇阿禾安排差役分做兩撥,一撥就地清點被俘人犯名錄、封存匪徒遺留的引火柴草、短刀等作案器物,逐一造冊歸檔送交縣衙;另一撥人把所有被俘匪眾統一押往城郊臨時監牢,嚴加看管。
天光徹底大亮,蘇阿禾不顧徹夜未眠的疲憊,親自坐鎮監牢牽頭突審被俘頭目。
經過輪番審訊、分化盤問,匪首心理防線崩潰,吐露一條至關緊要的情報:昨夜統籌三路人馬、下達提前襲擾善堂命令之人只是墨老麾下得力副手,真正的總首領墨老當夜身在京郊隱秘山村別院。
黑風峪據點覆滅、京畿多處部署接連敗露的訊息傳入耳中之後,墨老己然決意放棄京畿所有零散窩點,動身南下江南湖州坐鎮青冥江南總壇,定下三日後自通州漕運碼頭搭乘內河商船南下啟程。
關鍵情報經由八百里加急驛馬送入皇城,謝珩拿到密報即刻整裝入宮覲見蕭徹。
彼時御書房案頭正攤放江南潛伏暗探連夜送來的密函,信中寫明:近幾日陸續有數批青冥殘餘嘍囉分批潛入雁回山,妄圖二次闖入地窖搜刮遺漏秘賬,暗探尾隨跟蹤一路南下,查實青冥江南核心據點設在湖州城郊臨水廢棄老鹽倉,江南各州西散藏匿的匪眾正源源不斷向鹽倉彙集囤積,預備收攏人手伺機在江南各地焚燬女塾、劫掠善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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