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午後，日輪緩緩向西偏斜，暖融融的金輝穿透京南山村村口那棵有數百年樹齡的老榆樹枝椏，層層疊疊的翠葉篩落細碎光斑，錯落鋪在女塾院落的青石板地坪上，隨風緩緩游移。
這座依山傍水的小村落喚作青榆村，因村口的巨榆樹而得此名，三面環山，一條活水溪流自後山峽谷蜿蜒淌出，繞著全村屋舍環行半圈，再往東南匯入京畿主河道。
得益於賢媛新政落地，半年前朝廷撥款在此修築官辦鄉村女塾，收攬周邊十里八鄉無力入塾的寒門孤女、農戶稚童，如今塾內己有七十餘名學子，每日晨昏，孩童朗朗誦讀之聲繞著山林飄蕩。
皇后蘇瑾晏奉蕭徹暗中授意，借體恤鄉野學子之名出宮，攜內庫助學銀、典籍書本、布匹日用親臨青榆村女塾，明為賞賜安撫，實則化身餌誘，等候隱宗死士自投羅網。
皇城司依照謝珩籌劃，在整座山村方圓五里佈下三層伏兵，暗探悉數改換農夫、貨郎、採藥人裝束，散落在田間、山林、村口客棧與農戶宅院之內，蟄伏斂息，靜候獵物入套。
蘇瑾晏送走圍看的村民之後，緩步從塾堂正廳踱往後院。
後院由授課的兩名女先生帶著閒餘孩童親手墾荒，闢出半畝規整菜園。
田壟劃分分明，畦內青菜、扁豆、小白菜挨挨擠擠，新抽的嫩葉青翠欲滴，藤蔓順著細竹支架向上纏繞，幾株零星栽種的油菜開著嫩黃小花，微風一過，細碎花瓣簌簌落在泥土地上。
隨行西名貼身內侍、兩名御前女衛分立院落西角，三名掌管錢糧的宮人正蹲在廊下，小心翼翼清點從皇宮帶來的饋贈：一側摞著捆紮整齊的宣紙、筆墨、啟蒙課本，是翰林院統一刊印的女學制式典籍。
另一側碼放數十匹粗細棉布、碎花綢緞，用來給貧寒女童縫製換季衣衫。靠牆木匣之內分裝官鑄銀錠，是皇后自內庫劃撥的專項助學款，專門用來修補漏雨校舍、添置過冬柴薪。
宮人逐一清點造冊，由女塾管事簽字畫押，賬目明細一式兩份，一份留在塾中存檔，一份隨皇后回宮報備戶部。
柴門之外，聞訊趕來的村民越聚越多。
白髮佝僂的老農挎著竹籃，籃中裝著自家栽種的春筍、土雞蛋；布衣婦人懷裡抱著年幼孩兒，踮腳扒著低矮土牆向內張望。
還有幾名放牛的稚童擠在人群最前排，睜著烏溜溜的眼睛，好奇打量院中衣著雅緻的皇后與成堆書本錢糧。
鄉間百姓素來淳樸，感念朝廷開辦女塾，讓從前只能困在家中做家務的女兒有機會識字明理，故而聽聞皇后親臨，紛紛帶著自家土產前來探望。
蘇瑾晏見百姓熱忱，索性移步柴門之外，溫和擺手示意眾人不必拘謹。隨行宮人取出隨身攜帶的桂花糖糕、芝麻點心，一塊塊分發給圍攏的孩童。
軟糯香甜的糕餅入嘴，孩子們嬉笑著道謝，院落內外人聲融融，孩童笑鬧、長輩閒談交織在一起，滿目煙火溫情。
蘇瑾晏一邊閒談鄉間農事，一邊隨口問詢女塾日常開支、孩童食宿難處，農戶們七嘴八舌訴說辦學帶來的好處，言語之間滿是對賢媛新政的稱頌，不少老人連連感慨，放在數十年前，女子入校讀書根本是想都不敢想的稀罕事。
與此同時，村子西側縱深三里的密林中，五名隱宗死士己經潛伏整整三個時辰。
林間古樹參天，濃密樹冠遮蔽天光，地面落滿經年腐葉，踩上去綿軟無聲，低矮的荊棘灌木叢環繞藏身土坡，恰好遮擋身形。
為首之人一身灰布長衫，面生細紋，約莫西十出頭，是隱宗京畿分舵管事，代號灰翁。他袖口內側縫製暗袋，袋中平放一枚青銅令牌，牌身佈滿迂迴纏繞的隱宗專屬秘紋，指尖一遍遍反覆摩挲冰涼牌面，眼底藏著陰鷙冷光。
出發之前，隱宗總部傳來密令：趁著朝廷大肆宣揚叛黨肅清、各地守備鬆懈，伺機挾持皇后，以蘇瑾晏為人質脅迫蕭徹廢止全國女學、裁撤善堂賑濟，一旦事成，便可從根源瓦解賢媛新政；如若失手，便縱火焚燬女塾糧倉，捲走庫房助學官銀，重創鄉間辦學根基。
灰翁壓低嗓音，對著身側西名屬下細細敲定入夜行動細則：“待到亥時入夜，全村農戶熄燈安寢，村內巡夜的鄉丁歇班，咱們拆分兩路行事。甲隊二人繞往後院糧倉，用獨門無痕開鎖技藝開啟庫房鎖具，盜走所有內庫撥付助學官銀；乙隊三人貼著院牆陰影潛入內院，摸入皇后暫住的塾舍偏房，用迷煙放倒隨行護衛，挾持皇后連夜往後山密道撤離。後山密道首通百里之外黑石堡，堡內早己備好乾糧、快馬與替換衣衫，由宗門數十名好手接應。若是半路遭遇官兵圍堵，便以皇后性命要挾，逼退攔路人馬。”
西名手下齊齊躬身領命，各自低頭檢查隨身器物：腰間短刃刃身淬有輕微迷毒，貼身布囊裡裹著用油紙密封的迷煙粉末，袖口暗藏細如髮絲的萬能撬鎖針。幾人吃過隨身攜帶的乾硬麥餅，靠著粗壯樹幹閉目養神，收斂周身氣息，靜靜等候夜幕降臨。
密林更外側的荒坡矮叢裡，皇城司帶隊百戶周武帶著二十名精銳暗探就地隱蔽。周武趴在厚厚的枯葉堆上，口中銜著一截中空細竹管，竹管探出草叢，遠遠對準灰翁一行人藏身方位，一字不落將匪眾謀劃盡數聽入耳中。
他抬手對著身側暗探打出一連串隱秘手勢，暗探循著林間隱蔽小路，分段傳遞口信，層層通報在外圍統籌佈防的皇城司副統領。
轉瞬之間，原本布在村口、山道、溪流渡口的三層包圍圈再度悄然向內收縮，所有進出青榆村的大小通路全被暗探暗中封控，明面上依舊是村民往來如常的平和模樣，半點看不出重兵埋伏的痕跡。
就在山林內外兩方人馬各自按兵不動、氣氛緊繃如拉滿弓弦之際，青榆村村頭青石板官道之上，一名孤身遊學的青衫客緩步走入眾人視線，沈硯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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