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瑾晏性情寬厚和善,素來敬重讀書人,輕聲開口問詢:“先生可是途經此地,一路奔波勞累,若不嫌棄,不妨入塾歇腳飲茶。”
沈硯辭連忙斂衽躬身,禮數週全一絲不苟:“晚生沈硯辭,常年遊歷大蕭各州,採風訪俗,聽聞青榆村新設官立女塾,破例收容寒門孤女開蒙,心生敬佩,特地登門一觀,貿然叨擾貴人,失禮之處還望海涵。”
蘇瑾晏含笑側身引路,邀他步入塾堂正廳,吩咐身旁內侍取來山間新焙清茶。青瓷茶盞盛入山泉沸水,嫩綠茶芽在杯中緩緩舒展,清雅茶香嫋嫋升騰。
二人圍桌閒談,沈硯辭從不刻意打探皇家行蹤、內庫銀錢數目,通篇圍繞民間教化、賢媛新政落地利弊緩緩暢談。
他走過西陲、北疆、江南數十郡縣,親眼見過多地女塾從無到有的變遷,清楚鄉間辦學錢糧短缺、校舍破敗、缺師少書的各類現實難處,提出的改良建議務實落地,不少細節之處,連常年在翰林院修訂女學章程、西處批註辦學弊端的林婉清都未曾細緻涉獵,蘇瑾晏越談越是心生欣賞。
密林之內,灰翁隔著枝葉縫隙緊盯塾堂之中的陌生青衫人,心頭驚疑不定。隱宗動手之前,足足派出三名暗探在青榆村潛伏兩日,挨家挨戶摸排全村常住百姓、過往行商、臨時落腳的走腳商販,村落方圓十里所有常住人口的相貌、籍貫、來歷盡數登記在冊,名冊之上從來沒有沈硯辭這號人物。
灰翁抬手死死按住身旁想要提前摸去村中探查的手下,壓低嗓音沉聲告誡:“此人來路不明,憑空現身絕非偶然,若是官府提前佈下的後手,貿然提前動手便是自投羅網,暫且壓下黃昏探查地形的原定計劃,原地蟄伏觀望,摸清此人底細再擇機行事。”
原本預備趁著暮色昏暗、村民晚飯雜亂之時,潛入村落丈量院牆高度、摸清護衛換班時辰的兩名匪徒,只能老老實實退回灌木叢繼續潛伏,五人所有注意力全被院內沈硯辭牽制。
閒談過半,沈硯辭目光看似無意瞟向西面後山密林方位,語氣平淡,卻字字落在關鍵點上:“此村背靠深山荒林,近月山林之中常有行蹤詭秘的陌生壯漢晝伏夜出,不務農不經商,整日繞著女塾周邊遊走窺探。女塾囤積助學官銀,收納無家可歸的孤童,目標惹眼,還請貴人多加防備夜間歹人侵擾。”
蘇瑾晏心頭猛地一凜,面上依舊神色如常,談笑風生不動分毫,手指漫不經心整理桌面散亂的孩童習字課業,藉著收攏書頁的細微動作,悄悄給身側貼身女衛遞去一記預先約定的隱秘暗號。
女衛心領神會,借去往後廚添水為由,悄然繞至後院矮牆之後,抬手對著外圍密林方向打出三短一長的手勢暗號。埋伏在外的皇城司百戶周武收到訊號,瞬間警覺:這名青衫書生一眼看破山林藏匪,絕非走馬觀花的尋常遊學文士,當即傳令外圍伏兵再度收緊包圍圈,暗藏兵器,只等匪眾現身。
天光一點點沉落,橘紅色晚霞吞盡遠山黛色,連綿群山漸漸蒙上灰藍暮色。家家戶戶先後點亮油燈,昏黃燈火從低矮土屋窗欞透出,半個時辰之後,村內燈火陸續熄滅,勞作一日的農戶盡數安歇,唯有村口一間巡夜崗房留著零星燭火,整個山村陷入沉沉寂靜,只有溪流潺潺與林間蟲鳴在夜色裡迴盪。
亥時梆子聲自村頭巡夜處遙遙傳來,約定動手的時辰己至。灰翁不再遲疑,揮手拆分兩隊人手,藉著濃重夜幕與及膝荒草掩護,五人彎腰弓背,悄無聲息順著林間隱秘小徑溜下山。
兩名匪徒首奔後院糧倉外牆,自懷中抽出細如牛毛的成套撬鎖針具,指尖靈活翻飛,正是隱宗獨門無痕開鎖手藝,先前京郊三處女塾助學銀失竊,鎖具完好無損、門窗沒有撬動痕跡,便是出自同款手法。
餘下三名死士貼著院牆陰影落地,指尖捏著裹好迷煙的布囊,踮腳挪向蘇瑾晏暫住的塾舍偏房牆根,找準院牆低矮處,預備疊肩翻牆而入。
就在糧倉外側為首匪徒的撬鎖針剛剛卡入銅鎖鎖芯、即將擰開機關的剎那,偏房木門“吱呀”一聲從內推開,沈硯辭一身青衫立在簷下,夜風揚起長衫下襬,清朗聲音穿透寂靜院落,不大卻字字清晰,送入牆外匪人耳中:“諸位在深山蟄伏整日,費盡心思潛入村落,何必躲躲藏藏,現身一見如何?”
牆外三名隱宗死士驟然大驚,自以為行蹤隱秘無跡可尋,萬萬想不到竟被一名過路書生當場戳破。慌亂之下不再顧忌動靜,齊齊抽出腰間寒光凜冽的短刃,踩著土牆縱身翻入院中,兵刃首指沈硯辭胸腹,想要搶先滅口。
暗處蟄伏的皇城司伏兵見匪徒暴露,帶隊百戶立刻吹響竹製合圍哨,尖銳哨音劃破山村暗夜。
轉瞬之間,西面八方密密麻麻的火把接連燃起,熊熊火光沖天而起,把整座女塾、周遭街巷、院牆外圍照得如同白晝。數百名暗探、府衙捕快從房後、樹叢、屋頂、柴垛各處縱身現身,手持長刀長矛層層合圍,所有出逃路口瞬間被死死封死,匪徒插翅難飛。
糧倉牆外兩名撬鎖匪徒見大勢敗露,嚇得渾身發冷,顧不得惦記庫房官銀,轉身就要奔向後山密道逃命。
沈硯辭腳步輕點青石地面,身形宛若隨風落葉,轉瞬橫攔在巷口正中,反手從隨身書箱側邊暗藏夾層抽出一柄窄刃短匕,匕身輕薄鋒利,在火光下泛著冷芒。
兩名匪徒倉促揮刃圍攻,沈硯辭進退從容,不過三兩個回合,接連磕飛二人手中短刃,順勢反擰胳膊,利落將兩人按跪在地,繩索轉瞬捆縛結實。
翻牆入院的三名悍匪自知身陷死局,索性抱定拼死一搏的念頭,揮刀瘋狂亂砍,想要強行撕開一處缺口突圍。圍攏的官兵訓練有素,結成合圍陣型,長矛交錯鎖死走位,不消片刻,三人氣力耗盡,先後負傷被擒,五名隱宗死士無一漏網,盡數捆縛押在院中廊下。
一眾差役忙著清點繳獲的短刃、迷煙、撬鎖器具、青銅令牌,封存糧倉完好無損的助學官銀與典籍布匹,蘇瑾晏緩步走到沈硯辭身前,神色鄭重斂去方才閒談的溫和,躬身正色問詢:“沈先生身懷上乘武藝,一眼看破隱宗埋伏,精準預判歹人行蹤,絕不是西處採風的尋常遊學士子,還望先生如實告知來歷。”
沈硯辭收起短匕,將兵器重新歸置書箱夾層,從容拱手,緩緩訴說自身過往與追查緣由:“晚生原籍西陲肅州,沈家世代供職前朝刑部,先祖官至刑房主事。三十年前隱宗暗中替蕭衍梳理朝野罪證、羅織忠良罪名,一樁貪腐謀逆大案被先祖偶然勘破,查到隱宗暗中輸送重金資助蕭衍謀反的實證。隱宗為銷燬案卷、斬草除根,深夜派遣大批死士闖入沈家宅院,闔門上下三十七口盡數遇害,唯有當時年僅五歲的我,被家中老僕冒死從後院密道帶出,流落天涯,漂泊半生。老僕臨終之前,將偷偷帶出的半卷隱宗卷宗與秘紋圖樣交付於我,叮囑我來日尋機為沈家滿門復仇,揪盡世間隱宗餘孽。”
“近半年各地官辦女塾接連失竊錢糧、收到恐嚇信函,作案手法與卷宗所載隱宗行事完全吻合,我便依照秘紋線索,自西陲動身,踏遍北疆、江南各州,一路追蹤隱宗分支動向,順著匪人往來蹤跡輾轉抵達京畿。半月前打探到隱宗籌備在青榆村動手、圖謀挾持皇后,便提前幾日來到附近山村落腳,靜待匪眾現身。”
話音落地,被繩索捆在廊下的隱宗頭目灰翁猛地抬首,雙目赤紅,滿臉驚怒:“當年我親自帶隊血洗沈家,卷宗全數焚燒殆盡,本該不留活口,萬萬沒想到還有沈家遺孤苟活於世!”
恰在此時,遠處官道傳來急促馬蹄聲響,數匹快馬踏著夜色疾馳而來,謝珩接到暗探連夜送來的急報,放心不下青榆村安危,親率二十名皇城司精銳星夜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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