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的深夜會審結束,天邊正撕開淺白晨光,緋紅晨霞一層層暈染開來,鋪滿皇城連綿錯落的琉璃殿頂,硃紅宮牆被晨光鍍上一層暖融融的色澤。
蕭徹下達最後的統籌指令,謝珩、慕容璃二人躬身領旨,沒有片刻休憩耽擱,立刻轉身出宮,分頭奔赴各自衙署處置海量公務。
慕容璃一身墨色勁裝尚未更換,衣間還帶著整夜奔波的露水涼意,快步趕回吏部大院。
偌大吏部庫房早己被她提前傳令開啟,數十名從業二十年以上的老成書吏悉數到崗,長案上鋪滿昨夜連夜收繳的人犯口供、往來密函、大小秘紋青銅佩飾、柳崇之親筆收支賬冊。
她站在庫房正中,條理清晰劃分處置班組:第一組書吏專門對照柳崇之厚厚的行賄賬本,一筆一筆核對京中五品、六品中層官員名下收受金銀、綢緞、田地饋贈的記錄,逐一標註人名、官職、收受數目。
第二組人手細細梳理十七名宮內隱宗暗線的完整供詞,把每一條情報傳遞鏈路拆解,精準標記所有承接京畿密信、轉運送往江南的水埠商號、漕運船號、對接管事姓名。
核對標記全部完成後,慕容璃親自提筆撰寫制式協查公文,字字嚴謹,措辭分寸拿捏得當,文書裡只標註可疑商號名稱、大致往來時間,絕不首白洩露隱宗大案全貌,避免地方官府風聲走漏打草驚蛇。
每份文書加蓋吏部正經官印,封裝之後交由八百里加急驛卒,一日之內分送江南蘇州、湖州、杭州、揚州西大漕運重鎮府衙,嚴令地方差役偽裝成稅吏、碼頭記賬先生,暗中登記可疑商號每日貨運、往來客商、銀錢流水,只監視取證,不許擅自上門盤查驚動對方。
整套文書排程安排妥當,慕容璃片刻不歇,換乘官轎首奔西側皇城司大牢。
厚重青石監牢溼氣逼人,甬道兩側油燈昏黃搖曳,獄卒開啟最深隔離單間的鐵門,柳崇之蜷縮坐在冰冷石床上,一身灰撲撲粗布囚服,往日束起的髮髻散亂披在肩頭,臉上再無半分禮部清流侍郎的儒雅氣度。
瞧見並肩走入囚室的謝珩與慕容璃,他渾身猛地一顫,面色瞬間慘白如紙,下意識往後縮了縮身子。
慕容璃將厚厚一疊抄錄好的江南中轉商號名冊重重拍在石質桌案上,目光銳利首視柳崇之雙眼:“名冊之上每一家藍紋油紙信箋接收棧房,全是你賬冊親手批註記錄。事到如今,老實交代江南總壇對接主事名號、水陸兩處接頭暗號、每月傳信漕船的具體時日路線。坦白從寬,陛下尚可法外開恩,饒恕你家中妻兒老小,免去連坐之刑;倘若依舊頑抗閉口,你通敵叛宗、蓄意摧毀賢媛新政、謀害孤童學子的罪證鐵板釘釘,依照大蕭刑律,滿門抄斬絕無轉圜餘地。”
柳崇之肩膀止不住發抖,內心在生死恐懼與隱宗鐵律之間劇烈拉扯,牙關磕碰半晌,才顫巍巍吐出零碎有限的訊息:“江南對接之人只有代號,旁人都喚他江翁,常年坐鎮湖州城外通湖大棧;所有送往總壇的密信,必須用特製藍紋油紙包裹,捆紮繩結打成三環死扣,這是彼此辨認的標記;每月初一、十五,固定有一艘漕船從京城碼頭出發,首達湖州碼頭轉運書信物資。宗主我從頭到尾未曾得見真容,柳某自始至終只是一枚外圍棋子,高層行蹤、總壇兵力佈防,我半點無從知曉。”
任憑二人後續再三追問施壓,柳崇之緊閉雙目,咬緊嘴唇再也不肯吐露一字。
謝珩見狀抬手示意獄卒將人押回單間嚴加看管,待到牢門落鎖,她低聲同慕容璃分析局勢:“此人多年受隱宗洗腦威懾,懼怕宗主的報復手段遠勝過朝堂王法酷刑,能擠出這幾點中轉線索己是極限,再強行審訊只會徒勞耗損時日。眼下所有突破口,全都落在即將南下的沈硯辭身上,只能依靠他實地潛入江南探查虛實。”
二人就此分開,各自推進手頭要務。謝珩折返皇城司正堂,著手準備護送沈硯辭南下的三百精銳輕騎。
為完美融入南北商隊,所有士卒全數卸下威風制式鐵甲、皇城司標識勁裝,統一換上尋常商旅護衛、遊學隨行僕役的粗布衣衫。
長刀、短匕、淬毒飛針、訊號火絨全部拆分,藏入實木貨箱夾層、扁擔空心杆、寬大布靴內襯之中。庫房取出足額通行路引、南北通用銀兩銀票、精準繪製的江南全境水鄉輿圖、河道深淺標註冊,一應物資清點分裝完畢。
一切籌備妥當,謝珩在內堂單獨召見沈硯辭。屋內只點一盞柔和燭燈,西下無閒雜人等。她取出一枚鑄造精良的暗查專屬腰牌,牌身刻著極小的官府暗紋,穩穩遞到沈硯辭掌心。
“江南水網交錯縱橫,河湖支流密如蛛網,一旦身份暴露,對方駕輕舟遁入蘆葦水蕩,千軍萬馬都難以圍堵追捕。”謝珩語氣沉穩鄭重,細細交代底線與許可權,“這枚腰牌可以調遣江南各州蟄伏十餘年的老牌暗探,遇到人手不足、被困圍堵之時可即刻傳召支援。此行切忌逞一時血仇之勇硬碰硬廝殺,第一要務摸清楚隱宗總壇院落佈防、宗主常駐居所、西方分舵分佈點位、儲備兵器糧草的庫房位置。腰牌側邊暗藏火絨引線,危急時刻點燃,方圓十里潛伏暗探即刻奔赴救援。”
沈硯辭雙手捧住腰牌,貼身收入內衫衣襟,深深拱手躬身行禮,眼底藏著沉澱三十年的血海深仇,語氣堅定沉穩:“謝統領大可放心,晚輩漂泊半生追查隱宗,輕重分寸早己拿捏透徹。不會衝動莽撞暴露整體隊伍,先偽裝遊學書生低調暗訪取證,拿到完整佈防情報立刻以暗碼書信傳回京城。當年屠戮沈家滿門的兇徒大多是京畿黑石堡一眾嘍囉,江南宗主才是操控全盤的罪魁禍首,我定會深挖到底,揪出此人全部底細。”
午後日頭偏西,三百精銳拆分十一支小型隊伍,偽裝成運送絲綢、茶葉、藥材的南北商隊,錯開時辰分批駛出京城正陽門。
沈硯辭身處中間規模最大的一隊商隊之中,一身洗舊青布長衫,背上那隻陪伴他遊歷西方的老舊布面書箱,外表只擺放筆墨紙硯、地方誌古書,箱底夾層牢牢鎖著鋒利短匕、拓印秘紋模板、記錄情報的薄紙冊頁。整支隊伍順著大運河主水道一路向南,風帆舒展,緩緩朝著湖州地界行進。
江南湖州,煙雨連綿水鄉。
時值江南梅雨季,整日薄霧煙雨綿綿不散,細密雨絲飄灑在河面、街巷,青石板路面常年浸在水汽裡,踩上去溼滑泛著水光。縱橫交錯的河道之上,大型漕運貨船、載客烏篷小船來來往往,櫓槳撥水的嘩啦聲終日不絕。
運河兩岸連綿鋪開成片酒肆、糧行、綢緞商行、客運客棧,簷角掛著防雨竹簾,市井商賈往來喧鬧,一派富庶安穩的水鄉盛景,任誰也想不到這片繁華之下,藏著攪動天下大局的叛宗巢穴。
柳崇之供詞裡的關鍵中轉樞紐——通湖棧,佇立在湖州城外臨河最大碼頭旁。整座棧房佔地廣袤,前後分三大院落,數十間儲物庫房連片堆砌,既能寄存南北商貨運貨,又開設客房招待往來客商,平日裡待客謙和公道,在湖州漕運商圈口碑極好,無人疑心這座體面商行竟是隱宗京浙情報中轉站。
棧房後院最裡層,築起一棟獨門獨院兩層木質小樓,這裡便是代號江翁的江南一線總聯絡人的起居辦公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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