灘頭海風裹挾著淡淡的魚鮮氣徐徐漫卷，方才押送俘虜歸港的快船早己停靠妥當，沿岸百姓三三兩兩散落在灘塗石階上，手裡拿著剛張貼完畢的民生畫冊，彼此低聲說笑談論海島拓荒的利好。
縈繞海濱多日的惶惑與猜忌徹底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對全新生計的嚮往，孩童追逐著淺灘退潮留下的小蟹，清脆嬉鬧聲順著風飄到棧橋高處。
秦昭抬手，用袖口輕輕拭去臉頰沾附的細碎海鹽，指尖擦過下頜時，目光不由自主轉向港灣深處層層林立的遠洋鉅艦。
烏木打造的船身寬闊厚重，層層疊疊的米白帆布整齊收攏於桅杆兩側，繩索縱橫交錯捆紮牢固，只待三日之後，便要借東風揚帆遠航，橫渡萬里滄溟，去往大洋彼岸從未踏足的異域邦國。
她收回遠眺海面的視線，轉頭看向身側並肩而立的謝珩與慕容璃，語聲清穩，帶著連日統籌海防事務沉澱下來的沉靜。
指尖又習慣性摩挲腰間劍鞘那處常年磨損的棕繩紋路——這是她心中記掛萬千瑣事、暗自盤算部署時獨有的小動作，謝珩與慕容璃同她共事多年，一眼便能讀懂這份藏在從容外表下的千斤重擔。
“碼頭剩下的收尾瑣事我會全程親自盯守，今日午後要統一核對隨軍醫師、農技匠人兩份完整名冊，船上儲備的療傷藥材、開墾糧種、抗旱秧苗容不得半分短缺，差一絲一毫，到了遠洋海島便是難以彌補的麻煩。”
秦昭條理清晰地交代後續安排，目光分別落向二人，語氣帶著懇切託付，“朝中若是有新政成文，需要同步隨船隊下發給各駐島官吏、沿海州縣，勞煩二位今日之內派人送到碼頭，我會專門調撥兩名文書官，用油布密封分裝妥當，分船存放，避免航行途中被海水浸溼損毀。”
謝珩輕輕頷首應下，懷中還揣著昨夜在禮部伏案謄寫至深夜的兩份文稿，一份是邊地儒士執教嘉獎條例，另一份是水師將士家屬安家撫卹新規，紙面墨跡乾透，字跡工整規整。
“兩份政令底稿我今日便安排衙役抄寫百份，午後準時全部送抵碼頭，一部分交由船隊帶往遠洋諸島，另一部分分發沿海所有府縣衙門張貼公示。另外太子蕭瑾前日與我商議，打算選拔數名年輕官吏隨船隊出海歷練，實地熟悉海路通商流程與海島流民治理，稍後我會前往東宮同太子敲定最終人選名單，寫好文書即刻傳信給你，方便你提前在船上預留艙舍。”
慕容璃聞言，從素色錦緞袖袋中取出一卷裝訂整齊的細密賬冊，雙手遞到秦昭手中。紙頁上佈滿密密麻麻的小楷與算籌推演痕跡，完整記錄遠洋船隊半年週期內所有錢糧、軍械、醫物的總預算明細，邊角處還用硃筆圈出一處單獨標註。
“這裡是遠洋船隊半年全部開銷總賬，我特意從通商商稅盈餘裡單獨劃出一筆應急銀款，封存於主艦專屬庫房，設定雙重兵符金鑰，若是航行途中遭遇暴風損毀物資、或是海島安置流民急需增補錢糧農具，你可首接支取動用，不必派遣快船千里加急回京請旨，能省去往返數月的漫長耽擱，不耽誤民生安置。”
秦昭接過厚厚的賬冊，指尖輕輕撫過紙面工整細密的數字，心底翻湧一陣溫熱。她執掌東南水師己有數載，從前每一次出海巡航或是出海通商，總要為錢糧調撥、物資補給多方奔走斡旋，時常受國庫撥款時限、各部推諉牽制拖累，處處束手束腳。
可如今朝堂上下心意相通，謝珩執筆擬定安民法度，慕容璃精細統籌國庫收支，皇后蘇瑾晏體恤民間百姓、安撫沿海民心，太子蕭瑾潛心學習政務、輔佐新政推行，方方面面皆有人周全兜底，她不必再孤身一人硬扛海防所有難處。
“有你們二人這般面面俱到的籌劃，此番遠航，我心裡踏實不少。”秦昭將賬冊轉手交給身側待命的親兵，吩咐對方妥善收好存入主艦密庫，隨即抬眼望向皇城巍峨的硃紅宮牆，語氣添了幾分鄭重。
“今日午後陛下會單獨召我入宮，詳談遠洋通商盟約訂立尺度、海外邦國往來禮儀分寸，我正好趁此番覲見，當面稟明礁島匪患徹底肅清、沿海流言盡數平息、百姓接納拓荒新政諸事，一併請陛下敲定後續海島長期駐守規制。”
三人又站在灘頭簡略交談片刻，核對沿岸巡檢司分段佈防、漕運物資轉運批次、海島臨時學堂搭建物料調配等細碎細則，確認所有環節無銜接漏洞後，才各自分開奔赴差事。
秦昭轉身快步返回碼頭腹地，繼續督導數千兵卒規整船艙、清點軍械糧草；謝珩與慕容璃同乘一輛平穩馬車，一同折返皇城，先去往東宮與蕭瑾敲定出海歷練官吏人選，再一同前往養心殿等候蕭徹召見議事。
東宮偏殿內，窗欞敞開，吹入些許秋日清爽微風，蕭瑾正伏在寬大紫檀案前翻閱全國各地年輕官吏的履歷卷宗，桌案中央平鋪一張縮小復刻版遠洋航路全圖，硃紅筆尖在幾處核心海外通商口岸細細圈畫標記。
連日不分晝夜處置新政文書，少年眼下的青黑愈發濃重，可一雙眼底依舊清亮有神，藏著對山海新政落地、西海百姓安居的熱忱與期許，不見半分少年人的浮躁倦怠。
聽見殿外腳步聲，蕭瑾當即放下手中狼毫，起身從案頭取來兩份提前篩選整理完畢的官吏名錄，快步迎上前：“我前後翻閱近百份地方舉薦文書，篩出十名寒門出身的年輕官吏，人人通曉農事、熟稔基礎律法，能吃苦、不懼遠渡重洋的艱苦，分為兩批安排差事。一批隨秦將軍的遠洋船隊出海，長期駐留海島，負責教化遷徙流民、打理海外通商口岸往來；另一批留守內地沿海州縣，銜接內陸糧草布匹與海島物資雙向轉運，打通水陸運輸脈絡。”
謝珩接過兩份名錄，逐行仔細翻看每個人的出身、任職履歷、過往政績，從中剔除三名心思浮躁、一心貪圖海外商貿紅利的世家子弟，最終敲定七人名單，指尖點在紙面緩緩說道：“此七人皆踏實肯幹，任職期間無貪腐、推諉的前科，常年處理地方民政庶務，應對流民安撫、鄉間糾紛得心應手，出海歷練三年，既能積累海防治理實操經驗，也能替水師分擔安撫移民的繁雜事務，剛好契合我們此前定下的官吏三年試任考核規制。”
慕容璃站在一旁，順勢從錢糧層面補充配套優待政策：“出海駐島官吏俸祿翻倍發放，每月隨船隊物資一同送達，官吏家屬若留在內地，名下田地可減免三年賦稅；若是家中老小願意隨同前往海島定居，官府統一分配臨街宅院、全套耕牛與西季口糧，徹底打消官吏後顧之憂，安心紮根遠海做事。”
蕭瑾聞言，立刻提筆將二人所說的優待條款增補進官吏出海歷練條例，將文稿仔細收攏整齊，語氣帶著藏不住的期許：“等秦將軍遠洋歸來，海路通商、海島墾荒都初具規模，我便向父皇懇請，准許我親自出海巡查一圈，親眼看一看海島百姓開墾田地、孩童入塾讀書的安穩光景，而非只靠著輿圖與文書想象山海盛景。”
三人又細細敲定條例行文措辭、下發流程，打算午後隨同秦昭的海防奏疏一同送入養心殿等候御批。
交談尚未結束，一名養心殿內侍手持拂塵快步走入殿內，躬身傳召，宣謝珩、慕容璃即刻入內覲見，蕭瑾則留在東宮，將整套新政卷宗彙總裝訂，稍後再單獨入宮面聖。
養心殿內常年燻著沉靜淡雅的龍涎香，氣息溫潤不刺鼻，寬大御案之上層層堆疊著海防佈防、地方民政、海外通商各類奏摺文書。
蕭徹一身素色暗紋常服，未著繁複朝服，正俯身低頭細看秦昭早前呈上的礁島地形詳圖，殿內靜謐無聲，只餘下筆尖劃過宣紙的細微沙沙聲響。聽見殿門輕響，他緩緩抬首望來，眼底褪去帝王獨有的冷肅威嚴，只剩平和溫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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