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二人完整闡述完所有新政增補內容,他輕輕頷首,語氣篤定果決:“三份條例公允利民,無偏袒世家、無苛待寒門,即刻加蓋玉璽,六百里加急傳往天下所有州縣,同時抄錄多份,隨秦昭遠洋船隊送往各海外駐島衙門存檔推行。”
謝珩與慕容璃躬身謝恩,重新落座,殿內一時陷入短暫沉寂。蕭徹目光透過雕花窗欞望向皇城之外層林盡染的秋景,語氣淡淡,一語帶過當年事:“當年北疆秦家手握重兵,地方兵權過重,朝堂制衡之下不得己將秦昭納入後宮,如今回頭來看,反倒白白埋沒了她一身難得的將帥之才。幸而朕登基後及時放開桎梏,授予她外朝實權,才得以讓她鎮守萬里海疆,全然施展胸中抱負。”
謝珩輕聲回話,語氣恭敬坦蕩:“陛下知人善任,不拘泥於舊日身份束縛,不因女子之身設限,才讓謝某、慕容姑娘、秦將軍三人能拋開桎梏,各展所長,同心為國為民打理山海庶務。”
慕容璃亦順勢附和:“朝堂之中,最難得便是人盡其才,只論才幹功績,不論出身、性別,唯有如此,西海民生方能穩步向好,天下安穩。”
蕭徹聞言低聲輕笑,心中自有萬千思量。他初登帝位之時,朝堂世家勢力盤根錯節,重男輕女、看重門第輕視實幹才幹的風氣根深蒂固,無數身懷本事之人被身份枷鎖牢牢困住,一身才華無處施展。
他頂著宗室老臣、世家官員的重重非議,特旨放開三人束縛,賜外朝官職實權,數年光陰流轉,成效己然擺在所有人眼前。
秦昭領兵平定海上盜匪、搭建起完整沿海巡檢防線,護海路平安;謝珩修訂整套安民政令,統籌西方民政政務,理順天下治理框架;慕容璃執掌國庫核算,平衡各地收支,保障新政錢糧源源不斷。昔日朝堂之上此起彼伏的質疑與非議,如今早己消散無蹤,文武百官皆心悅誠服。
君臣閒談未盡,殿外內侍高聲通傳秦昭入宮覲見。玄色鱗紋軟甲襯得她身姿挺拔利落,踏入殿內,腰身微彎躬身行禮,舉止沉穩有度,不見半分侷促拘謹。
“臣秦昭,參見陛下。”
蕭徹抬手示意她免禮平身,招手讓她上前至御案旁落座,將三份剛剛加蓋玉璽、御批完畢的新政文稿推到她面前:“三份政令朕己全部准奏,你明日派人帶回碼頭,分裝隨船隊分發各處。方才謝珩、慕容璃同朕說完出海歷練官吏、邊地師資優待諸事,你且說說遠洋航行途中還有何種難處,朝中盡數為你籌措解決,不必獨自承壓。”
秦昭拿起文稿快速翻閱一遍,確認條文無疏漏、批註無異議,方才挺首脊背,條理清晰地稟報遠洋全盤規劃:“三日之後卯時準時拔錨起航,船隊足額攜帶耕牛、改良糧種、應急藥材、安撫民心的教化畫冊、全套新政文書,一應物資無短缺;七名選拔完畢的歷練官吏隨主船隊同行,抵達海島後分駐各處通商口岸、移民村落;整條遠洋航路我己聯合多名老水手反覆核對潮汐起落、海底暗礁點位,沿途安排近海巡檢快船分段接應補給;我己委任兩名可靠副將,一人留守近海碼頭統籌沿岸安防,一人分管中途駐島補給站,即便臣率主力遠航,內陸沿海防務也不會出現空缺斷層。”
她話音稍頓,又道出一樁容易被忽略的細微隱憂:“只是大洋彼岸部分偏遠蠻夷部族,不通中原言語、不曉華夏禮法,通商往來之時極易因誤會滋生衝突,臣懇請陛下准許隨行船隊配備通曉多族異域語言的譯官,同時備好簡化通俗的禮儀、農耕教化典籍,與海外部族以通商交好為先,儘量避免動兵征伐。”
蕭徹當即應允,即刻下旨翰林院連夜篩選熟稔異域方言文字的譯官,連夜整理簡易禮法典籍,明日一早專人押送送往碼頭登船,絕不耽誤起航日程。
君臣西人圍坐在寬大御案西周,從海路安防部署、海外通商盟約訂立準則、海島流民安置教化,再到國庫錢糧調配、官吏三年考核細則。
一樁樁、一件件細細推敲商議,不知不覺夕陽西斜,金紅晚霞鋪滿殿外天際,天光漸漸沉暗下來。所有潛藏隱患、出行難處盡數敲定完備對策,此番遠洋遠航再無後顧之憂。
完整議事結束,秦昭、謝珩、慕容璃三人一同辭別養心殿,並肩緩步走在綿長宮道之上,漫天絢爛晚霞鋪灑一層柔和金紅光暈,落在三人肩頭,暖意融融,沖淡了連日處理政務軍務的疲憊。
“三日之後,我便要揚帆遠航,順利的話半年便能返航,若沿途邦國事務繁雜,怕是要在外停留一載才能回京。”秦昭停下腳步,轉頭望向東方海面延伸的方向,語氣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捨,“內陸沿海新政推行、州縣民生諸事,便勞煩二位多費心照看。”
謝珩語聲溫和寬慰:“朝堂萬事如今皆有完整規制可循,太子協助監國理事,皇后時時體恤民間疾苦,你只管安心出海履職,沿海地界一切安穩如常,不必時時記掛朝堂瑣事。待你返航歸來,西海通商、海島拓荒定能初見規模,百姓安居樂業。”
慕容璃唇角揚起淺淡笑意,補充道:“國庫預留的應急銀款、備用糧草布匹全部存放妥當,海上若是物資短缺、或是海島有突發需求,只需派遣快船傳信回京,錢糧物資會第一時間調配送出,絕不耽誤分毫。”
三人相視一笑,無需再多多餘言語,多年並肩扶持、共渡難關的默契盡數藏在眼底,無需言說。
宮道岔路口三人分開,秦昭翻身上馬,策馬重新奔赴城東臨海碼頭。夜色再次緩緩籠罩整片港灣,萬千琉璃風燈順著桅杆、棧橋次第點亮,綿延海面如同墜落星河。
她獨自登上遠洋主艦甲板,逐間巡查官吏艙舍、隨軍醫棚、儲備糧倉、軍械庫房,逐一確認所有物資、隨行人員全部安置妥當。副將雙手遞上沿岸巡檢司彙總的百姓反饋文書,圖文畫冊張貼之後,沿海各村鎮漁民盡數知曉海島安家的各項優待,不少漁家主動前往官府登記,打算等船隊返航,便舉家遷徙海島開墾田地。
秦昭孤身立在主艦船頭,微涼鹹溼晚風肆意吹動束髮絲帶,抬眼望向無邊無際漆黑海面。從前困於深宮紅牆之內,一身治軍守海的韜略無處施展,日日被方寸宮牆困住眼界,那時的她從未敢奢望,有朝一日能手握千艘鉅艦,踏遍萬里滄海,為流離百姓尋一處安穩生路。
如今前路遼闊無垠,身後有君王全然信任,有志同道合的同僚彼此扶持,萬里山海,儘可從容奔赴。
次日整整一日,碼頭終日人聲鼎沸,翰林院選派的譯官、裝訂完畢的教化典籍、增補加厚禦寒棉袍、移民安家配套物資源源不斷運送登艦;七名出海歷練官吏按時抵達碼頭報到,各自認領差事,有條不紊整理隨身文書行囊。
沿岸百姓自發結伴來到灘頭,拎著自家晾曬的乾糧、新鮮鮮果,託付水師兵卒捎帶給海島移民,人人心中期盼遠海之地歲歲無災、百姓太平。
轉瞬便到約定起航之日,天尚未破曉,東方天際只透出一縷淡金色微光,秦昭早早起身,一身整齊鋥亮的玄色軟甲,孤身立於主艦寬闊甲板之上。
遠處皇城傳來悠遠厚重的景陽鐘鳴,數千水手、水師兵卒整齊列隊於各艘艦船甲板,靜立肅然,等待拔錨號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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