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汛的海風一日冷過一日,層層疊疊的浪濤拍打東海沿岸礁石,濺起漫天雪白的碎沫。
自偵查快船帶回外海孤島黑旗船隊的佈防情報之後,南城、黑石島兩地的警戒等級進一步抬高,所有人都在翹首等候京城傳來最終的御批旨意。八百里驛騎晝夜不停,換馬不換人,帶著帝王權衡之後的處置方略,一路跨過江河,向著東南大地疾馳而來。
南城府衙之內,謝珩連日伏案後,把所有收集到的情報逐一梳理歸檔。漁舟的目擊證詞、水師偵查繪製的孤島地形圖、陌生船隻的形制記錄、黑旗紋樣的描摹圖樣,厚厚一疊卷宗整齊碼放在長案之上。
她時常推開窗欞,望向東方茫茫海面,心中清楚,眼下的局面進退兩難。若是貿然出動水師主力遠赴外海孤島開戰,大洋洋流詭譎,暗礁密佈,一旦戰事陷入僵持,糧草補給很難接續,還要承擔國庫鉅額的軍費損耗;可若是一味固守近海,放任那支來歷不明的船隊在外海肆意盤踞,任其窺探沿岸虛實,日積月累,禍患必將慢慢滋長。
府衙之外的大通漁港,市井煙火依舊喧囂不絕。漁戶們趁著漁汛抓緊出海捕撈,碼頭之上漁獲堆積如山,南北商船往來裝卸貨物,海鹽、絲綢、瓷器源源不斷流轉交易。
只是市井之間關於外海黑旗大船的流言始終未曾徹底消散,不少漁家心中存著顧慮,不敢向著遠洋深處航行,大多隻敢活動在水師巡船庇護的近岸漁場。
謝珩深知民心不可動盪,每隔兩日便會抽出時間前往漁港,與船主、漁家耆老閒談,安撫人心,同時繼續收集海上的各類見聞。巡檢司的差役分佈各個碼頭,但凡有遠航歸來的舟船靠岸,便會上前細緻問詢外海動向,一點一滴彙集細碎的線索。
沿海各處海堤的修築工程依舊不曾停歇。大批脅從囚徒在士卒嚴密看管之下,搬運巨石、夯築堤身,綿延數十里的石堤順著海岸線蜿蜒鋪展,抵禦秋汛大潮的衝擊。
前幾日一場大潮席捲海岸,新修築完成的幾段海堤穩穩擋住洶湧潮水,後方漁村良田安然無恙,沿岸百姓看在眼裡,心中多了幾分踏實。謝珩也曾親臨海堤工地巡查,看見囚徒之中不少人勞作勤懇,恪守規矩,便依照此前定下的法度,將一部分表現突出者的徭役時限酌情縮減,訊息傳開,勞作工地上計程車氣越發高漲。
但寬仁不代表鬆弛,但凡出現偷懶滋事、私下串謀的囚徒,依舊會被立刻拆分隊伍,嚴加管束,絕不姑息。
這一日午後,驛道之上塵土飛揚,數名身著官服的京城信使策馬奔至南城府衙門前。駿馬喘息噴著白氣,信使翻身下馬,雙手捧出裹著明黃錦緞的朝廷聖諭。府衙之內立刻鋪設香案,大小官吏列隊,謝珩率眾躬身跪拜接旨。
宣旨官的聲音沉穩洪亮,一字一句響徹廳堂。帝王權衡朝堂各方意見,結合東南送來的全部海情密報,定下一套攻守兼備的處置方略。
諭旨之中寫明,外海黑旗船隊盤踞孤島,行蹤詭秘,來歷不明,不可輕易興師遠赴外海開啟戰端,避免無端耗損國力。
命謝珩坐鎮南城,統籌整個東南沿岸陸防,加固漁港巡檢司,安撫漁商民心,梳理全部沿海烽堠訊號體系;
命秦昭以黑石島為前沿海防樞紐,水師主力固守近海防線,適度拓展偵查範圍,持續探查對方船隊的規模、補給來源與真實意圖,只可遠觀窺探,不得主動發起進攻。
倘若黑旗船隊僅僅滯留外海孤島,不越界侵擾中土舟船與漁港,則保持對峙態勢,嚴密監視;一旦對方船隻闖入內海,劫掠漁商、登岸滋擾,准許謝珩、秦昭就地調動水師予以迎頭痛擊,就地剿滅來犯之敵。
同時諭旨特意叮囑,沿海所有海防工事依舊優先使用海盜繳獲贓銀與海商賦稅,不得大肆支取國庫庫銀,一切開銷每年造冊報送兵部核驗。
另外,下旨令京城慕容璃繼續協調朝堂各部,調取歷代海外夷舶卷宗,同時排程漕運,保障東南海防所需的木料、糧草、軍械源源不斷南下供給。
接完聖諭,謝珩站起身,雙手接過明黃諭旨,心中一塊懸著的石頭稍稍落地。這套方略,既守住了近海國土的安全底線,又規避了遠洋作戰的巨大風險,將主動權握在己方手中。可她也明白,對峙絕非長久之計,對方盤踞孤島,日夜窺伺,誰也無法預判他們何時會衝破外海,闖入繁華的東南沿岸。
送走傳旨的信使,謝珩立刻安排文書謄抄諭旨副本,派遣快船渡海送往黑石島,交付秦昭。同時,她按照聖諭的要求,接連下達數道政令。
傳令東南沿海所有州縣,修整各處海岸烽燧土臺,統一訊號規制,狼煙、信炮、旗幟的訊號含義全部對齊,確保一處遇警,千里傳訊;嚴令各個漁港巡檢司,加倍盤查一切外來船隻,登記每一艘出海、歸港舟船的航行軌跡;張貼官府告示,將朝廷的海疆方略告知百姓,嚴明水師會全力守護近海漁場,勸誡漁戶不要貿然深入外海,若在外海遭遇陌生船隻,優先保全自身,火速返航報官。
一件件政令層層下發,由州縣官吏傳遞到每一處濱海村鎮。沿海的防衛網路,如同一張細密的大網,進一步收緊。
快船乘風破浪橫渡東海,數日之後抵達黑石島碼頭。
黑石島之上,海島營建工程晝夜不息。中心石堡牆體加固完畢,垛口整齊高聳;北側港灣疏浚完成,水深足夠中型水師戰船停靠補給;東南高地兩座花崗岩烽火哨塔巍然屹立,哨卒兩班輪值,目光一刻不停地望向茫茫外海。
島內谷地的駐軍營房大半完工,儲水窖井開鑿完畢,環島山道也己經修整平整。囚徒勞作隊伍劃分數個片區,各司其職,開山採石、搬運建材,士卒西處佈崗,看管嚴密。
秦昭一身銀藍水師女鎧,連日奔波於港灣、烽塔、營地之間,統籌軍務與工事修建。陸承率領五百駐軍日日操練,登船水戰、岸灘防禦、訊號傳遞,反覆演練,全島將士時刻處於戒備狀態。接到南城送來的聖諭副本,秦昭將文書攤開在石堡大堂的長案之上,反覆細讀,隨後召集水師哨官、陸承以及一眾工頭齊聚大堂議事。
“聖上旨意己然明確,不可主動遠赴外海尋戰。我們以守為攻,以黑石島為屏障,持續偵查,嚴陣以待。”秦昭指尖點在海圖之上,外海那座陌生孤島的位置被重重圈出。
“即刻調整水師部署。抽調西艘輕便快船,組建兩支輪換偵查小隊,交替向外海方向探查,只做遠距離窺探記錄,絕不主動挑釁交戰。島上所有戰船全部檢修完畢,兵器、箭矢、火銃、療傷藥材備足,港灣戰船隨時可以揚帆出戰。烽塔哨卒增加人手,加倍瞭望外海,一旦看見黑旗大船的蹤跡,即刻燃放狼煙傳遞警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