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承躬身領命:“末將即刻去安排。島上囚徒勞作依舊照常推進,優先完成石堡防禦、港灣碼頭、烽塔這些核心工事。同時加強全島各處關卡值守,嚴防有外人趁著夜色偷偷登島。”
一眾哨官紛紛領下軍令,石堡大堂之內號令聲聲,很快傳遍整座海島。水師營地頓時忙碌起來,工匠打磨修繕戰船,軍械庫清點調撥各類兵器,烽塔補充足量狼糞薪柴。整座黑石島,己然化作一座蓄勢待發的海上堡壘。
議事結束之後,秦昭登上東南高地的烽火哨塔。秋日的海風凜冽呼嘯,吹動她身上的甲冑,發出細碎的金屬碰撞聲響。極目遠眺,近處近海海面點點白帆,漁舟往來作業,一派安寧;可遙遠海天相接的霧靄深處,那一座盤踞著黑旗船隊的孤島便藏在那一片朦朧之中,如同蟄伏的猛獸。哨塔的值守哨卒上前回稟,近幾日外海霧靄頻發,視野時常被水汽遮蔽,哨卒只能加倍輪換,不敢有片刻鬆懈。
“越是大霧瀰漫之時,越要萬分小心。”秦昭沉聲叮囑,“霧海最利於船隻隱匿行跡,萬不可因連日無事便心生懈怠。只要海面出現一絲異樣,立刻示警。”
哨卒鄭重抱拳應下。秦昭佇立在烽塔之上良久,海風捲起她的披風,心中思緒萬千。水師戰力固然強悍,可受制於朝廷的方略,不能貿然深入大洋決戰,只能固守近海,靜靜等候對方露出破綻。
數日後,第一支偵查小隊按照部署,藉著清晨漫天海霧的掩護,兩艘偽裝成漁舟的快船悄無聲息駛出黑石島港灣,向外海孤島方向潛行。船上士卒盡數換上漁家布衣,收起軍中旌旗,只攜帶少量弓弩火銃,以記錄情報為第一要務。
一路向外洋航行,海面之上濃霧翻湧,能見度越來越低。水汽纏繞船身,甲板到處都是溼漉漉的露水。航行三個多時辰,瞭望手透過霧氣,終於遠遠望見那座孤島黝黑的島岸輪廓。灘頭之上,依舊可以看見成片搭建的簡易木棚,西艘狹長黑旗大船靜靜拋錨停泊在島外的錨地,十餘艘小型舢板來回穿梭往來,島上隱約傳來操練的呼喝之聲。
偵查快船按照既定命令,遠遠停靠在一大片礁石陰影之後,不敢繼續靠近。哨官拿出紙筆,仔細記錄對方船隻排布、灘頭人員活動的情況。可就在此時,海面之上一陣海風掃開濃霧,島灘外圍警戒的舢板上的人,驟然發現了礁石後方的兩艘快船。
數艘舢板立刻扯起帆,劈開浪濤朝著偵查快船首衝而來,舢板之上人影晃動,手中兵器的冷光隔著薄霧依稀可見。
“被發現了!傳令,立刻撤!”帶隊哨官當機立斷,不再繼續探查。兩艘偽裝漁舟調轉船頭,藉著洋流助力,全速向著內海方向疾馳撤退。後方舢板緊追不捨,號角聲響徹海面,怪異的號角聲調穿透層層霧靄,傳入快船眾人耳中。
追逐持續將近一個時辰,眼看距離黑石島水師的警戒水域越來越近,追擊的舢板忌憚遭到水師主力的伏擊,才緩緩停下船槳,不再繼續追趕,調轉方向,慢慢退回孤島的灘頭。
偵查小隊一路不敢放慢航速,趁著天色尚未完全入夜,平安返回黑石島碼頭。
帶隊哨官一身滿身鹹溼的海水,快步踏入石堡大堂,向秦昭稟報這次霧海遭遇的全部經過,呈上親手繪製的島嶼佈防草圖。
“對方的警戒十分嚴密,舢板巡邏範圍向外擴張了不少,看來他們也在提防我們的偵查。”秦昭看著草圖,眉頭微微蹙起,“他們敢於派出舢板主動追擊我方偵查船隻,足見底氣十足,絕非普通流落海上的亡命之徒。”
她當即親筆寫下密函,把霧海對峙遭遇的細節完整記錄,派遣快船送往南城交給謝珩。同時另外寫好一份海情文書,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遞交慕容璃,呈報朝堂。
南城府衙,謝珩收到黑石島送來的密報,逐字讀完,指尖輕輕叩擊桌案。霧海之中的這次對峙,是雙方第一次首接的隔空交鋒。對方的反應愈發強硬,意味著隱患正在持續發酵。
她立刻行文,傳令沿海所有巡檢司,進一步收緊港口盤查,夜間海岸鄉勇團練增加巡守頻次,防備對方派遣小型舟船趁著大霧偷偷登岸刺探情報。
時序流轉,秋汛愈發洶湧,近海海面時常大霧瀰漫。黑石島的兩支偵查小隊輪換出擊,一次次藉著霧靄向外海窺探,雙方在茫茫霧海之間,形成一種微妙又緊繃的對峙格局。
黑旗船隊固守孤島,沒有大舉闖入內海,卻也沒有揚帆遠遁,依舊日復一日在孤島之上囤積物資、操練人手。偵查快船一旦靠近孤島警戒圈,便會遭到舢板驅逐,卻又不會真正深入內海發起進攻。
遠在千里之外的皇城,慕容璃接連收到東南送來的數份海情密報。她整日身處中樞官署,一邊周旋朝堂各部,協調漕運糧草、軍械木料源源不斷南下供給東南海防,一邊翻閱庫房之中堆積如山的歷代海外夷舶卷宗,想要從古老的文字記載之中,尋找到這支黑旗船隊的來歷線索。
朝堂之上依舊有不少官員不斷上奏,質疑東南海防耗費錢糧,提議縮減黑石島的營建開銷。慕容璃一次次拿出東南送來的偵查捷報、漁商賦稅上漲的賬冊,在朝堂之上據理力爭,為東南海防爭取必要的物資支援。
她尋合適時機入宮,將霧海對峙的新情況完整面奏天子。御書房之內,帝王展閱海圖,聽完稟報,沉默許久。“彼輩盤踞外海,不進不退,意在何為。”帝王低聲自語,“傳旨東南,告誡謝珩、秦昭,務必謹守防線,不可貪功冒進。若其始終止步外海,便繼續監視;一旦越界來犯,便要一擊破敵。”
新的旨意再度快馬南下。
東南三地,訊息往來絡繹不絕。謝珩坐鎮南城,打理沿岸民生、陸防巡檢,安撫漁商民心;秦昭駐守黑石島,手握水師,在霧海邊緣與黑旗船隊遙遙對峙,加固海島要塞,輪換派出偵查快船探查敵情;慕容璃身處京城,周旋朝堂,排程物資,梳理舊檔,尋找敵蹤來歷。三個女子山海相隔,依靠一封封書信密函互通訊息,彼此支撐,共同扛下這份海疆重壓。
暮色降臨,漫天霞光鋪滿萬頃東海。近海之上,漁舟點點,歸港的白帆絡繹不絕,碼頭人聲喧囂,依舊是一派煙火昇平。可在那重重霧海籠罩的外洋孤島,黑旗在海風之中獵獵舞動,那一股潛藏的危機,始終未曾散去。
秦昭登上黑石島最高的烽火哨塔,海風獵獵吹動甲冑披風,目光穿透翻湧的霧靄望向遙遠外海。她心中清楚,眼下這種霧海對峙的平衡,終究不會長久。一場真正的風浪,正在東海的盡頭悄然積蓄力量,不知何時,便會轟然爆發。
南城府衙燈火通明,謝珩鋪開海圖,將本次霧海對峙的航線、遭遇地點一一標記在冊,提筆寫下回信,叮囑秦昭萬萬不可鬆懈水師戒備。千里之外的皇城,夜色沉沉,慕容璃還在官署翻閱泛黃的舊卷宗,一頁一頁搜尋著關於異域黑旗海舶的蛛絲馬跡。
東海來之不易的太平,正處在風雨將至的前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