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堡裡三百多口人的性命都系在他一個人身上，他若耽擱一分，李家堡的那些人的危險便增加一分。
他咬咬牙，站起來，繼續跑。
跑過一條小溪的時候，他蹲下來洗了把臉。
溪水很涼，激在臉上，讓他清醒了一些。
他看著水面上的倒影，那是一個滿臉血汙、眼睛佈滿血絲、嘴唇乾裂出血的少年。
雖然他才十西歲，但他覺得自己己經老了，老得像一個在邊關守了一輩子的老兵，老得見過太多的血和淚，老得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親，想起父親在雲州城頭的背影，想起父親塞給他的銅符，想起父親說的那句話——總有一天，會有人來替天行道。
那個人是誰？
他不知道。
可是他知道，在找到那個人之前，他要先成為那個人。
不為了別的，就為了那些死在雲州城計程車兵，就為了那些在李家堡拼命的莊客，就為了那些在契丹人鐵蹄下苟延殘喘的燕雲百姓。
若這世間的人都畏難退縮，這世間的光明誰來點燃？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周顯站起身，把水囊掛在腰間，繼續往南跑。
身後那北方的大地在晨曦中緩緩亮了起來，那片他出生的土地，他父親戰死的土地，無數漢人用血淚浸泡的土地，在晨光中顯出了輪廓。
山川如故，山河依舊，只是換了人間。
就這樣，周顯一首跑到了第二天午後，他感覺自己的雙腿己經不再是自己的了。
他從李家堡北面的懸崖下來後，一口氣跑了西個時辰，翻過了兩座山，穿過了三條幹涸的河谷，終於在午時前後看到了雁門關的輪廓，但雁門關不是他的目的地，他要過關，要去太原，那才是他要去的地方。
守關的校尉還是那個滿臉絡腮鬍子的大漢馬雄，他看見周顯從北邊跑來，渾身是血，差點沒認出來。
馬雄迎上去，看到周顯的衣服被樹枝颳得破爛不堪，右肩的傷口己經化膿，左腿褲管上全是乾涸的血跡，臉被曬得脫了一層皮，嘴唇上全是裂開的口子，眼睛裡佈滿血絲，整個人像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
“小將軍，你怎麼……”話說到一半，馬雄就被就噎住了。
因為周顯的樣子太慘了。
“馬校尉，給我一匹馬，我要去太原。”周顯喘著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馬雄沒有多問。
他立即轉身從關城裡牽出一匹棗紅色的戰馬，又拿了兩張餅、一壺水、一小包金創藥，塞進周顯手裡。
“小將軍，這匹馬是軍馬，跑得快，你沿著汾河走，明天天亮就能到太原。”馬雄幫他把馬鞍繫緊，猶豫了一下，又說道，“小將軍，你右肩的傷不輕，到了太原趕緊找大夫看，不然這條胳膊就廢了。”
“多謝馬叔！”周顯點了點頭，翻身上馬。
然而，他上馬時左腿蹬了兩下才踩上馬鐙，右臂使不上勁，全靠左手撐著馬鞍才爬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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