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圖上，雲州的位置被標註成了“西京大同府”。
這是契丹人的叫法，周顯每次看到都覺得刺眼。
他在心裡默默地把“西京大同府”劃掉，重新寫上“雲州”兩個字。
雲州是他的故鄉。
他在那裡出生，在那裡長大，在那裡學會了騎馬、射箭、耍槍，他在雲州的城牆上跑過，在雲州的街巷裡瘋過，在雲州的學堂裡被先生打過收心。
那些記憶，宛如刻在了骨頭上，怎麼抹都抹不掉。
“在想什麼？”楊重貴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進來。
他的傷好多了，能下地走路了，但左臂的傷口還沒有完全癒合，每天要換兩次藥。
他穿了一件寬大的袍子，空蕩蕩的左袖用別針別在肩膀上，看起來有些不習慣。
“在想雲州。”周顯說。
楊重貴走到地圖前，看著雲州的位置，沉默了一會兒。
“你一定會回去的。”他說。
“你怎麼知道？”
楊重貴說：“因為你答應過李莊主，答應過你爹，答應過你自己，你答應過的事，一定會做到。”
周顯看著楊重貴，忽然笑了。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楊重貴也笑了，他說道：“從我丟了一條胳膊之後，我就發現一件事，話不能說得太多，但要說在點子上。以前我話多，是因為我什麼都不怕，現在我話少了，是因為我知道有些話說出來就是一輩子的事。”
周顯聽著楊重貴的話，看著窗外細細密密的秋雨，忽然覺得那雨絲像是無數根線，把燕雲十六州和太原連在了一起，每一根線都牽著一個名字，一個故事，一個死去或活著的人。
那些線，扯不斷，剪不爛，燒不毀。
因為那些線不是繩子做的，而是血做的，是周德威的血，李守正的血，李家堡三百一十二個莊客的血，燕雲十六州無數漢人的血。
血幹了，但痕跡還在。
痕跡在，就有人記得。
有人記得，就還有希望。
周顯從懷裡掏出那塊瓦片，放在桌上。
瓦片上那個“周”字，在燭光中忽明忽暗，就像父親在眨眼睛。
看著那塊瓦片，周顯低聲說道：“爹，您放心，雲州，我會回去的，不是偷偷摸摸地回去，是堂堂正正地回去，帶著兵，扛著旗，回去。”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連綿的雨天，一首持續到冬季。
那年的冬天特別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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