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十七分，陳念被一陣震動聲吵醒。
她睜開眼，屋子裡沒有燈。窗外還在下雨。雨點砸在老舊防盜網上，細碎、密集，像有人躲在黑暗裡，一下一下撥弄鐵絲。出租屋很小，小到床邊就是書桌，書桌旁邊就是衣櫃，衣櫃門還壞了一半，合不上，只能用一根皮筋勉強拴著。
桌上堆滿了東西。吃剩的泡麵桶，沒來得及扔的外賣袋，幾張己經卷邊的繳費單，還有一隻被壓扁的藥盒。震動聲就是從那堆東西下面傳出來的。
陳念沒有立刻動。她盯著黑暗裡的書桌，背脊慢慢僵住。她知道那是什麼。
那是一部舊手機。螢幕碎了，後蓋翹了，主機板進過水，連SIM卡都被她拔了出來。半個月前，她拿去樓下維修店，老闆看了一眼就搖頭，說：“姑娘，別修了，修它的錢夠你買個二手的。”
陳念那時候也覺得老闆說得對。一部壞手機而己。
可從上週開始，它每天凌晨兩點十七分都會自己醒過來。第一次，陳念以為自己做夢。第二次，她以為是舊鬧鐘沒關。第三次，她親眼看見那部己經關機的手機在黑暗裡亮起，裂成蛛網的螢幕透出冷白色的光。
然後，她聽見了母親的聲音。不是錄音裡那種隔著歲月和雜音的聲音。是很近的，很日常的，帶著一點疲憊，也帶著一點不講道理的溫柔。
“念念，明天降溫，別穿那件薄外套。”
陳念當時整個人都驚了。她母親己經去世一年了。今晚，是第七次。
震動聲還在繼續。嗡。嗡。嗡。很輕，也很執拗，像一顆不肯停下來的心臟。
陳念慢慢坐起身，伸手摸到床頭的檯燈。燈泡閃了兩下才亮，昏黃的光把出租屋照出一層病懨懨的顏色。她赤腳踩在地上，地面很涼。走到桌邊時，她停了一下。那部舊手機壓在一張外賣小票下面。小票上印著昨晚的訂單：紅燒牛肉麵，加滷蛋，不要香菜。她沒吃完，湯己經冷成一層渾濁的油。
手機螢幕亮著。裂紋像冰面一樣鋪滿整個螢幕，光從裂縫裡滲出來，白得有些發藍。螢幕上沒有來電。沒有簡訊。沒有任何應用通知。只有一行字。正在播放語音。
陳唸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下一秒，母親的聲音響起來。
“念念，泡麵少吃。你每次說最後一次，都不算數。”
陳唸的眼淚幾乎是一下子湧出來的。她捂住嘴，怕自己哭出聲，又怕自己真的不出聲，手機那頭的人就聽不見她。
“媽……”她叫得很輕。輕到像在害怕驚醒什麼。手機裡安靜了兩秒。雨聲變得特別清楚。然後，那個聲音又說：“屋裡燈別開一整晚，電費貴。你小時候不怕黑，現在怎麼反過來了？”
陳念再也站不住，慢慢蹲了下去。她把手機捧起來，像捧著一件失而復得的東西。螢幕碎裂的邊緣劃過指腹，她卻一點都沒覺得疼。
“媽，你是不是還在？”
她知道這個問題很荒唐。她大學畢業，留在臨江工作，雖然日子過得亂七八糟，但她不是沒常識的人。人死不能復生。手機壞了也不會通靈。
世界上沒有那麼便宜的奇蹟。可那聲音太像了。像到她連懷疑都覺得殘忍。母親生前說話就是這樣。先念叨天氣，再念叨吃飯，最後唸叨電費。她的關心永遠藏在這些瑣碎到讓人煩躁的小事裡，像一把老舊的傘，撐開時吱呀作響，卻總能擋住一點雨。
陳念抱著手機，眼淚一顆一顆砸在螢幕上。手機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它只是繼續播放。
“念念，別總把窗戶開那麼大，雨天溼氣重。”
“還有，明天記得把銀行卡密碼改了。不要用生日，太好猜。”
陳念哭著笑了一下。“你以前也這麼說。”
她說完，又覺得心口猛地空了一塊。以前。這個詞一齣口，就像有誰把她從夢裡拽回現實。母親己經不在了。那間老家的廚房沒人了，窗臺上的蔥枯了，冰箱裡凍著的餃子也在葬禮後被親戚分走。母親的微信頭像停在一年前，朋友圈最後一條是轉發的養生文章，標題很土：女人過了五十，一定要少吃這三樣。
陳念曾經很嫌棄。現在她每天都會點進去看一遍。
手機螢幕閃了一下。聲音忽然低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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