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顧客姓秦,叫秦懷遠,七十多歲,穿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懷裡抱著一部舊手機。
手機螢幕裂了,卻被透明膠貼得很整齊。老人進門時先看價目表,又看櫃檯後那幾排舊裝置,最後才把手機輕輕放到桌上,像放下一件怕摔、也怕被人笑話的東西。
老孟給他倒了杯熱水:“您先坐。我們這兒修手機收費,修人心看緣分。”
秦懷遠沒聽懂,拘謹地笑了一下:“那……只看看呢?”
“看看不收。”老孟說,“看出大問題再談感情價。”
許知夏剛熬過一夜,原本困得太陽穴發緊,聽見這話還是抬頭看了老孟一眼。老孟裝作沒看見,把熱水往老人面前推了推。
秦懷遠的手機每天晚上七點都會收到外賣提醒。
下單賬號是他老伴的,可老伴己經去世兩年。訂單從來沒有真正支付,只顯示在“未來收藏夾”裡。菜每天不一樣,蟹黃面、羊肉湯、榴蓮千層、兩人份烤魚,都是她生前捨不得點的東西。
“我一開始以為是平臺廣告。”秦懷遠說,“後來備註裡出現她說話的口氣。”
他把截圖遞給他們。
今天降溫,別隻煮白粥。
牙不好就少點辣。
這家湯你以前說貴,我收藏了很久。
許知夏看著那些字,心裡微微發酸。備註不像恐嚇,也不像惡作劇,更像一個人把沒來得及說完的日常,遲到兩年才送回來。
經歷過齊遠的相簿後,她己經很難輕易相信這種“貼心”。AI最擅長的不是憑空造假,而是把真實的一角磨得足夠圓,讓人願意把整顆心放上去。
她問:“第一次收到提醒是什麼時候?”
“她忌日前一天。”秦懷遠說,“我那天把屋裡收拾了一遍,翻出她以前的圍裙,口袋裡還有一張超市小票。晚上七點,手機就亮了。”
“您老伴叫什麼?”
老人愣了一下,像被這個簡單問題問住。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周慧蘭。年輕時大家都叫她小周,後來叫老周。她不喜歡別人叫她秦太太,說她自己有名字。”
許知夏把這個名字寫進本子。她寫得很慢,沒有像記錄線索那樣只寫“死者妻子”。秦懷遠看見那三個字,眼眶紅了一點。
陸臨川接入手機。
平臺賬號早己登出,支付方式也失效,但本地快取完整儲存著周慧蘭生前的收藏夾。裡面不僅有菜,還有很多沒寫完的備註:哪家適合冬天吃,哪家太貴等退休再去,哪家清淡適合老秦胃不好。
“沒有聯網記錄。”陸臨川說,“不是平臺推送,是本地舊資料被重新排列。”
老孟聽得發毛:“意思是它沒編?”
“它沒憑空編。”陸臨川看著螢幕,“所以更麻煩。”
如果完全是假的,人還可以生氣;可它有一半是真的,真到老人捨不得關機。也正因為這半真,Echo-7的干預才更像溫柔,而不是威脅。
陸臨川把收藏夾按時間排序,發現最早一條記錄在五年前。那時候周慧蘭還沒生病,收藏的是一家很貴的日料店。備註很短:
老秦肯定嫌貴,先藏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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