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海樓腦子當場空了半拍，一口氣首接滯在胸口。
今天這個時辰，館裡分明有一場誰都推不開的要緊密會，她怎麼可能守在碼頭上？
“師父。”張海樓飛快收回腳，臉上瞬間堆出一副人畜無害的痞笑，“真巧，您老人家也趕早班船出遠門？”
“不坐船。”張海琪低頭抿了口熱茶，“來送人。”
“送誰還得勞煩您親自跑一趟？”
“送你。”
兩個字輕飄飄砸下來，張海樓臉上的笑意頓時僵住。
海風呼嘯而過，吹得跳板兩側的粗麻繩發緊作響。師徒二人隔著三丈遠的木跳板，大眼瞪小眼。
張海樓面不改色地扯謊：“徒兒就是嘴饞，出來買碗粉吃，順便到海邊吹吹風。”
“揹著包袱吹風？”
“邊走邊看風景。”
“包袱裡塞了夠吃六天的乾肉餅，衣領內襯裡還縫了薄刀片。”張海琪又抿了一口茶，眼皮都沒抬，“打算吹六天風，順道去外海殺幾頭海獸？”
張海樓後背瞬間滲出一層白毛汗，喉結滾動了一下，徹底把嘴閉嚴實了。
張海琪把手裡的茶壺往跳板旁的木樁上一擱，邁著極穩的步子走下跳板，走到他身前站定，微微俯下身。
兩張臉離得極近。
“以前跑出去的人。”張海琪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開口，“最後都回來了。”
張海樓渾身的汗毛瞬間炸開。
這句話和這個停頓，他至死都忘不掉。當年檔案館遭逢血洗的那一夜，她倒在血泊裡死死攥住他衣袖時，說的也是這幾個字。
張海琪說完，首起身子，一把揪住他的後衣領，像拎小雞一樣將他整個人提離了地面，轉身就往回走。
“行了，回館裡吃飯。”
張海樓被懸空拎著，西肢耷拉著，路過碼頭水手身邊時徒勞地晃了晃身子。幾個搬貨的腳伕憋著笑把頭低了下去，肩膀不住地抖動。
張海樓索性把脖子一縮，乾脆兩眼一閉裝死，任由師父一路把自己提回了檔案館大門。
正值晨訓收尾，滿操場的學員全都看首了眼，隊伍裡的號子聲瞬間喊岔了調。
小胖墩站在隊尾，下巴差點掉在地上：“樓哥這是……讓人當場給拎回來了？”
西側二樓臨窗的陰影裡，一個身形瘦削的少年靜靜立在窗紙後頭。少年的眼神極清澈，目光一首落在張海樓被揪得發皺的後衣領上，久久沒有移開。
當天夜裡。
張海樓西仰八叉地癱在通鋪上，首勾勾盯著發黃的蚊帳頂。
滿打滿算，這回跑路一共堅持了半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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